连云山不是一座山。

杨青站在第一道山口,远处的峰峦层层压着,路在雾中只露出几段。山图摊在脚边,纸上用红点标了七十二处寨名,有的挨着大路,有的躲在密林,有的仅是四五间棚屋。梁达找来的向导拿草茎拨开一处墨线,说这条路去年塌了,照图走,连担架也抬不下来。

向导姓魏,早年替寨子养骡,后来逃下山。他左脚趾冻掉两根,走山路仍比旁人快。他肯带路,不为官赏,只要找到被留在东沟织麻袋的妹妹。梁达添上救出即送下山。向导拿纸去问会认字的脚夫,回来又指着这一行。

“救出来,就不许再留。”

“我写了。”

魏姓向导看了三遍,才按手印。

第一日只走了十七里。他们截下一队运粮的人,八个人中有三个带刀,余下的是被抓来背篓的村民。领队的说大家都吃寨中米,便都是同伙。杨青把三把刀收在一起,逐个问背篓的人从哪里来、什么时候上山,有两人说不清村名,却懂山中换岗的号子。

梁达把人分开,没有当场判谁清白。

这件小事用了半日。杨青原想黄昏以前抢下水口,只能改在溪边宿营。半夜山上射来火箭,烧了一顶空帐。他站在石后,看见箭尾带着山风抖动,才知道图上那条淡淡的虚线,夜里竟能容人摸到百步之内。

第五日,两个小寨递来降书。

他们与主寨不睦,被多抽了盐钱,又死了两个出工修路的人。降书说愿意让出西坡,但求不追旧案。梁达不肯签免罪,只答应缴械后分别查问。对方迟疑了一整夜,最终仍开了栅门。

杨青跟着入寨,发现仓房中有从米商处抢来的布,地窖里关着一个不肯教人写票据的账房。寨主把这些都推给已经逃走的副手,带路时还不断解释自己从未亲手杀过人。

杨青不听。见他嘴唇仍在动,几乎想用刀鞘敲下去。梁达叫他先把地窖里的人扶出来,那个账房脚踝被铁环磨烂,连站也站不稳。

“先把刀鞘离他嘴远些。”梁达道,“骂累了,他还得认谁关的门。”

杨青擦净笔头上的泥,坐在一袋赃布上记录,直到晨光透进寨门。

到了六月,西面十一处寨子断粮。官兵没有一口气往里冲,而是占住三条取水路,放被拘的村民先下山,由他们指出哪几处藏着妇孺,哪几条小路埋了滚木。山中有人杀了劝降的信使,首级悬在崖上。也有人趁夜放下绳梯,背着孩子来投。

去东沟那日出发前,向导从行李里抽走了半袋炒面。

看粮的兵卒在旁数袋,见少一袋便要拦。魏姓向导说是自己带来的,袋口扎的青麻线还在。他把粮掖进一处石缝,拿碎石遮上。杨青问为什么不带,他说山路太长,吃到最后还能留一点。杨青以为他要藏给妹妹,便不再问。

到了东沟外,他才知道并不是。

向导想独自下去。他把山图递回梁达,指一条更远的路,称织房已空,人都转到北边。说话时他始终看着杨青,似乎只怕这个年轻人不肯答应。杨青没有接图,先问他怎么知道。

“火熄了。”

织房烟囱确实没烟。可昨夜下过雨,山里做饭也未必日日用那口灶。梁达看了一会儿,叫人守住退路,自己循一侧坡道探过去。向导忽然伸手抓住他的衣角,抓完又放下,脸涨得通红。

“他们怕官兵。”

“谁?”

“屋里的人。”

他终于说了实话。早年逃山时,妹妹叫他先去,等有钱便托人接自己。他到山下做了两年短工,攒下钱,给了一个声称能通寨门的驮夫。驮夫再没来,他也不敢回山。后来听说要剿寨,才找上衙门。如今官兵到了,他反倒怕妹妹当着这些人问那两年。

石缝里的炒面是他预备带她绕开的口粮。他想自己先去,再让大家当作织房无人,不愿妹妹坐在山路边被一个个盘问。

梁达让他松手,说可以陪妹妹下山,却不能把还有人的屋指成空屋。

向导低头很久,才将方才指错的那条线擦去。山图被雨泡软,指腹一擦,旧路也花了。杨青看着他重新描路,把剩下的炭递过去。

他们因此晚了一个时辰才到织房。门口多了一队移物的人,原可趁无人时拆开的侧门被两辆麻车堵住。杨青只得带两人爬过墙头,先拦住牵骡的管事,让后面的妇人退回屋内。屋里有一人认出向导,骂他终于知道来,另一个怕骂声惹官兵动怒,伸手捂住她的嘴。

向导没有还口。他把随身剩下的半袋炒面解开,放在门里,才叫妹妹的名字。

妹妹没有答,梭子撞着木框,仍一下一下响。

杨青帮向导找到妹妹时,她仍拿着梭子,不肯离开织房。她说少交两条麻袋,管事要把其余人的口粮扣掉。杨青劈开门闩,她才看见外头的管事已经被绑住,朝她挤着笑,求她说几句好话。

她把梭子放回桌上,走过去一脚踢倒了那人的矮凳。

她踢完以后,忽然抓住兄长的手,问外面是不是也有人拿钥匙。向导摇头,拉了两次,才把她拉过门槛。杨青让人带她从平缓的南路下山,不许为了省半天绕险崖。

她却转身回了织房。

兄长以为她又怕管事,追进去,才看见她正在拆织机上的木梭。梭子不值钱,边沿却被手磨得发亮。另一个织麻的女人站在门口,问她拿了以后,剩下的人用什么。

“我在这里做了四年。”她道。

“我做了五年。”

两人相望片刻,她把梭子放回去,又伸手去取半匹未下机的麻布。那是几个人轮着织的,余人不肯。她忽然哭起来,不是嚎,只一边扯布,一边不断说要拿一样。兄长来帮,旁边的人便骂起来,守卒听见声响,也往门里走。

她立刻松手,布垂回机上,泪仍止不住。

杨青伸手拉开两人,麻布反而撕了一道口。两个女人一齐瞪他。他松手,往门边退开,让拿剪刀的老织妇过去。最后是最年长的织妇拿来剪刀,按每人一小段剪开,短得做不成一条麻袋,只能包东西。她接过自己那段,把头埋进去,半天才肯走。

下山到岔口,兄长说回旧村,她摇头。

旧村没有他们的地,父母留下的屋早被叔家分去。兄长想说总有熟人,她问熟人会不会日日问她在寨里做过什么。他不答,过一会儿才说自己存的粮在另一条路,往那里走可以少花两日食钱。

她不肯为半袋炒面再绕山路。

送行的两名兵卒等得急了,问究竟去哪里。兄妹谁也不答。杨青蹲下来,把通向山下集市的路给他们看,那边有临时安置的棚,却不保证长住,也不保证有工。

“那我先去看。”妹妹说。

兄长仍想跟,她把属于自己的半袋口粮接过去,头一次松开他的手。

“你去取你那袋。别让我再等两年。”

她说完,自己跟兵卒下去。兄长站在岔口,看了许久,终于转身去取藏粮。往后一日,梁达少了一个最熟东沟的向导,北坡只能先派人步测,没能照原定时刻进兵。

杨青没有去追。他把山图折好时,才发现向导方才留下的指痕还是黑的。

次日傍晚向导归队,脚上多了几个水泡,仍肯领后面的路。梁达将已经探过的北坡指给他,两人重新议定进兵的时刻。

真正的硬仗在黑松岭。

岭上有两道门,前门是重木,后门临着窄崖。守寨的头目使一口长柄重刀,专等人过两扇门之间的狭道,再从高处劈落。杨青第一次探门,薄刀擦到铁箍,刃上便崩出米粒大的口子。那一震从虎口直顶到肩骨,右手差点松开。

他退了回来。

一名年轻捕快愕然看他,仿佛从胡利门下出来的人就不该退。杨青将缺口伸给他看:“硬接第三下,这把刀就断了。”

他们花了两日挖出一道泄水沟,雨夜放水冲松后门石脚,又借投降寨子的鼓号,让前门误以为运粮队回来。杨青随四名捕快从侧壁攀上,袖刀未出,先用短绳勒住警锣。梁达的人则拖来湿木盾,顶着落石进前门。

头目没去前门。他从后廊冲出来,重刀横扫,斩断杨青身旁一截栏杆。杨青蹲下,让断木从头顶飞过,足尖落在柱础外侧。他只需等对方将刀收回,便能从持柄双手之间进刀。

头目显然也知道,左手一把抓过躲在门边的炊妇,将她推到柱前。

那时杨青已经踏出一步。

他的刀从袖内滑出半尺,腰背的劲都压在右脚前方。女人的肩恰好横入预定刀路。他强行向外扭腕,让刀贴着她腋下割进木柱,右腕内侧骤然一热,像有细线被拽断。

重刀同时劈下来。

杨青不能再抽刀迎架,只能松开柄,拽着女人滚到柱后。刀砍入地面,碎石击破了他的额角。梁达隔着门窗掷出短叉,扎进头目小腿。对方扑倒,杨青才从柱中拔刀,踩住他的手腕,将长柄刀踢远。

寨子拿下后,炊妇拿来一碗水,追着要给他洗脸。杨青叫她先坐,手才抬起,碗就洒了。

右腕包扎时,郎中说伤处不深,然而筋络受了扭挫,往后数月不能强拧,不能持重。

“还能出刀?”他问。

郎中把他的食指往下一压,杨青痛得缩肩。

“这样也算能,你就使。饭碗摔了,可别回来骂我的药。”

他只听进前一句。

七月的半月里,剩余寨子先后分裂。粮与盐断了,小寨不肯再给主寨送壮丁;几个管银钱的头目带走账箱逃跑,另有人追回箱子投官,想换一个轻罪。地牢中的人被分批送下山,缴械的人排在另一条道上。杨青最后闯入的是总寨议事堂。梁达先占了南门,向导把埋在石阶下的绊索剪断,火箭队再烧掉外围空楼。杨青乘烟贴墙进去,在六名护卫之间连进三次,杀两人、伤三人,最后一人弃刀。总寨头目在后室自缢,桌上还放着未分完的银。

那一夜不到两个时辰,山头升起官旗。

下山的人却只说了这两个时辰。

传到茶铺里,便是一日破七十二寨;传到酒楼上,便是一刀开山,刀过不留活口。有人还替杨青编了一件被血染红又被雨洗白的衣裳。真正那件白衣早在黑松岭破了,袖口被郎中剪下包伤,此时他穿的是借来的灰色短褂。

梁达拿报捷草稿来给他看。上面只列破寨、俘获与缴赃的总数,向导和开西坡的人挤在一行附注里。杨青起先也觉得名字太多不好写,手已要落下,忽然看见右腕的绷带。

杨青指着附注,让文书添上断绊索的向导。文书道窄了一行,不好另添。梁达将自己的名往后划去半格,才给魏字腾出地方。

军官在窗外叫杨青,说有人要看一夜破寨的英雄。杨青站起时,纸还没有写完。

动身下山前,杨青又进过一次总寨牢房。囚架已经空了,地上残留折断的碗。他在最后一间找见墙面抓出的名字,其中有两个人不在获救名册里。守卒说也许早死了,叫他不必耽误交差。杨青让人去问灶房,才查出二人上月被带到北坡采石,至今未归。

梁达分出六人去找,第二天抬回一具遗骨,又救出一个陷在废井旁的老人。报捷的快马已在前一夜出发,补录只好另送。那老人不知道谁是杨青,醒来后只抓住送水捕快的袖子,说儿子还在等他。捕快把姓名写在杯边,怕他喝水以后又忘。

杨青在旁看了很久。后来茶客夸七十二寨一夜尽平,他本想提那第二日,话到口边,被满堂叫好压了回去。

魏姓向导没有留在城里听叫好。

妹妹从山下集市捎来口信,说她找着一处编筐的短工,第一日手慢,做坏两只,要从以后工钱里扣。她不愿哥哥来替自己争,特地叫送信人带这句。向导却仍骂了一路,说她从前织麻快,哪会忽然做坏。

杨青听见,问是不是要请当地人去看看。向导点头,又摇头,最后只问借不借得到一把细锥,他想带给妹妹,好竹篾不能拿旧刀硬劈。

杨青到铺里给他寻来,向导当场付了铜钱,没让这把锥也算进上山的酬劳。他自己的脚磨破,鞋趾又剪去一小块,走路时脚布从洞中露出来,见人看便向后缩。

临走他找杨青,说东沟那回不该指错路。

杨青本想答都已过去,见他还低着头,便把话收住,只问今后是否同妹妹住。

“她说先别。”

向导将细锥插进竹管里,用布缠好,缠得很仔细。

“我就在隔村找活。她有要搬的东西,近一点。”

“她叫你去?”

“没有。”

他笑了笑,那笑很窘,却也有一点自己作了决定的固执。妹妹不肯把两年补成一句算了,他也不知道还能拿什么去补,便先不再替她定回村的路。

告别时,他把那半袋藏过的炒面送到营灶,剩得已经不多。他没有讲是为了谁藏的,烧火的人也不问,撕开袋口便倒进锅里。杨青闻见旧粮的味道,忽然记起山里那两间尚未查完的空屋,转头找梁达,梁达已经带人去搬最后几副担架了。

他回扬州养伤,蓉蓉到旧仓等他。

先看见的不是刀,是右腕。她解开外层布,里面仍有肿,手指一碰,他便缩了一下。她问他是不是还会像从前那样抬斗。他笑,说再歇几日。

她倒了半碗水,放在他掌中。杨青端不到数息,水便沿碗口泼出来。

她把碗接回去,没有骂他。

“半碗都不成,你还说几日?”

他低头看脚边的水,忽然把黑松岭那一段讲了出来。他说自己本来有十足把握,刀路里不该有人,女人却被推过来,像从空处长出来的一道墙。

蓉蓉听完说:“你进门时,她站哪儿?”

“我没想到他会推人。”杨青道。

“你只说过那个人的刀。”她把水碗拿远,“别瞪我,是你讲的。”

他将右手收回去,碰翻了案上小碗。蓉蓉看他,他也看她。过了很久,他低下头,把黑松岭的经过重说一遍,这次从进门看见炊妇开始。

蓉蓉替他换药,布结系在左侧,免得碰到筋。她没有因他成名就改用仰望的眼光,她把沾血的灰短褂拎起来看,对着肩上的大洞叹了口气。

“要另收钱。”

“收多少?”

“等我想好。”

那日午间,两人曾为这只右手吵过一回。

蓉蓉想带他去吃南巷的面,问过施守拙,说只要不提重物,走一小段不妨。杨青却不肯出仓门。门外有几个听说英雄回城的少年,拿着木刀等,他怕他们看见自己连一碗水也握不住,便说天热,不想动。

蓉蓉穿了新鞋,鞋面是那束鹅黄线补的一朵小花,走到门口又折回来。她把药布卷成一团,放在他掌心,说不去就不去。

他听出她不高兴,便许明日一定。她忽然将药布拿回去。

“你别又给我一个明日。”

他也恼了,说自己不是故意受伤。蓉蓉的脸红了起来,低头收药,没有立刻说她不是这个意思。他们都知道不是,却都觉得该由另一个先解释。

过了一会儿,门口那些少年走远。杨青这才起身,叫她去吃面,她却说自己已不饿。

她是真赌气,并没有替他藏成另一番体贴。杨青坐回去,肚子先叫了一声。她听见,嘴角动了动,硬是没笑。

陆嫂从灶间端出两碗剩汤面,说南巷做的固然好吃,自家这碗也不见得毒人。两个人各捧一碗,相隔半张案吃。杨青左手用筷,夹起几次都落下,最后夹住一团,蓉蓉已经把自己那把木匙推过来。

他没拿。

“这也要还我。”她说。

他看她一眼,终于接了。面里有一段特别长,他用匙卷不住,她忍不住伸筷替他压住,面汤溅到新鞋。他们一同低头,她忽然笑起来,笑得比上次还响。

杨青想拿布擦,她抬起脚,说别动,越擦越花。过一会儿,她也笑不下去了,低声说原本就是想让他看看新鞋。

他看了很久,说花像五只挤在一起的鸡脚。

蓉蓉踢了他一脚,用的是没脏的那只。

两人终于把面吃完,谁也没有把方才的争吵讲完。临走时杨青说,街上的人盯着手,叫他难受。她嗯了一声,问下回是否可以早一点告诉她,不用先说天热。

他答好。她没有再约日子,只将那只木匙洗净,放进他药盒外层。

她临走前要他试吹竹哨。杨青说袖里没有,她盯着他,直到他从枕下摸出。哨尾绳子换过,是从军衣拆下的黑线。

第一声没吹出,第二声尖得陆嫂在灶间捂耳。蓉蓉笑得往后躲,又逼他再吹一声,说吹好了才准还她木匙。

“你自己来。”

他将哨递过去。她没接,拿扇柄轻轻推回来。

“我一吹又要咳,你担得起么?”

“你方才叫我——”

“你又不咳。”

他瞪她半晌,终于笑了。陆嫂在灶间把锅盖敲了一下,两个人都收了声,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。

蓉蓉伸手把哨上的黑线解掉。杨青急着拦,右手一动,脸色就变了。她也停了,低头看那道绳结。

“怕什么,我给你换条长的。”

她从新买的鹅黄线抽出一股,量了又量,最后编得比他的掌还长一点。她把哨系好,拿到自己眼前端详,嘴角微微翘着。

杨青想说颜色像鞋上的花,话到嘴边,变成很漂亮。

她望着他,终于把哨塞回枕下。

分别时,她把粮账递来,让他用左手记下山上几处谷价。

字写得歪,她看着笑了。杨青想用右手把纸抢回来,手刚伸到一半,笑就僵在了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