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日一早,盐铺正在换牌。旧价没刮净,新墨透着下面的数,像一处肿起来的伤。

一个男人踮脚擦那一笔。伙计把木牌提高,他的手便悬在半空,指缝里的盐霜被血染成淡红。

“昨天不是这样。”

“昨天姓赵,今天姓金。”

男人身后的妇人抱着小陶罐,罐口红绳断过,打着死结。两人数了两遍钱,缺四文。

抱罐的妇人姓曹。她数的不是全家的钱。她鞋底里另缝着一小片银角,走路硌脚,已经硌了十一日。丈夫不知道,只当她这阵子脚上生疮,前两天还说等工钱下来,买膏药替她贴。

她听着这话,没有告诉他,药钱也在那块银里。

巷口卖旧车的今天要走,车轮一大一小,推空车便偏,装上东西反而稳。曹氏去看过三回,连夜把两家愿赊给她面粉的铺子问好。若买下来,早上卖饼,午后运些柴炭,总能有一份不挂在码头名下的钱。可只要任五看见银,他先要补欠息。补完欠息,再借下月口粮,年年这样。

“还是两斤。”任五低声说,“不能连咸淡也叫孩子省。”

“今天买一斤。”

“明日又得来,明日兴许更贵。”

她望了一眼他肩上的药布:“明日的事,哪一件你算得准?”

任五脸红了,不肯在伙计面前争。

昨天黄昏,他其实跟过她一次。旧车停在磨米坊侧门,曹氏扶车把上坡,下坡又用肩抵,试了四个来回。卖车的说车身结实,偏的是左轮,不磨掉一层边便会磨轴,修的钱另算。

任五从墙后走出,替她将车抬正。肩伤猛地一扯,他脸上的汗下来,却说这东西不用买,会不会做买卖先不说,每日推两趟就能把人累死。

曹氏问:“扛盐不累?”

“那是熟手活。”

“熟到伤也长在老地方。”

卖车的人在旁边,看这夫妻说话不像一起买车,便把绳收紧,说明早不付订,就拉走。任五叫妻子回去,曹氏却蹲下摸轮轴,指腹擦一圈油,问可不可以留到码头结工以后。

对方要五十文作定。她的鞋底足够,手伸向裙角,又在丈夫看过来时停住。

“明日结钱。”她说。

任五将车放下,一路没问她为什么那么想买。回棚时,他把磨伤的肩重新包好,故意背向她。曹氏走到他另一边,伸手拉药布。他偏过身,叫她去看自己的车。她把布头塞回去,没给他留松口。

眼下盐铺里的伙计已经举起小斗。那陶罐本来是曹氏嫁来时带的,盖早碎了,他用红绳替她绑过两回。她抱得紧,像还守得住这一点东西。伙计取小斗,将柜边扫拢的盐末一并舀进去。妇人看见碎砖,只把罐子往回收。

男人扯她袖子:“算了。”

杨青将盐斗翻在柜上。

伙计看见白玉面具,忙换净盐。杨青再放四文,妇人却从自己那串钱中取走四枚,推回斗口。

“少称些。”

伙计望他,不知该听谁的。他把手收了回来。

妇人付了钱,丈夫接罐时牵动左肩,嘴角抽了一下。棉袄最外一层补丁磨穿了,露出里面的药布。杨青掌中的布袋撞在柜角,新铸的金家门牌一齐响。夫妻两个让开门,等他先走。

南码头的盐包堆得比人高。新管事支起旧桌,发工钱,也收旧债。一个名字叫出来,先在工账添数,再从债账减去,算完多半只余一张下月再结的纸。

杨青将门牌放在桌后,喧声低了下去。

“任五。”

方才买盐的男人走出来,肩头垫着麻布。他指着工账说少三日。

“赵家欠的,找赵家。”

“那二两债也是赵家的。”

管事把手盖在债账上:“连船带债归金家,这是并舵的规矩。旧工钱不在里面。”

任五望着杨青,嘴动了动,终究没有再问。

卸船那边忽然乱了一下。一包盐裂了口,护院揪住一个少年的衣领,将他拖到桌前。少年手中紧握半张纸,另一半落在盐水里。管事接来湿纸,认出上面抄的是各家欠工。

“你父亲在这里吃了七年饭,教出个聚众坏事的。”

“他去年冬天死了。”少年说,“账上这月还吃二十四顿。我想问问在哪吃。”

护院抬棍,任五伸肩挡,短棍正敲在旧伤上。他伏到桌沿,嘴里一口气半晌没出来。盐罐落了,红绳绷住罐口,没碎。

杨青扣住第二棍。护院试着抽一下,棍尾纹丝未动。

“纸还他。”

管事笑道:“刀爷,孩子闹性子。有人在后头使坏,今日若都停了,谁卸船?”

河上已响三遍催工铃。船压着潮,缆绳绷得笔直。管事不催杨青,只朝那根绳看。

杨青松开棍,走到桌前。领钱的人自觉向后退,任五却还伏着,起不来。

“十六日的工,今天给。旧账我拿去问。”

“老爷没发话。”

他将布袋倒过来,铜牌堆在两本账上。管事的脸色变了。

杨青将其中一块铜牌翻过来,金字朝上。

“拿这个去找老爷。告诉他,是我压着钱,不许船开。”

午后金老爷接见他时,几个盐商的礼车正从窗下经过。春娘在帘后点礼,算盘打得轻而快。

金老爷听完,只问:“船开了?”

“开了。”

“那就好。你比那些只会打人的懂事。”

杨青将工账推近。金老爷没有翻,先问要多少银。

“旧工就是旧工。别再挂到我名下。”

金老爷抬起眼。杨青把那一页翻正,没提老俞的衣钱。

“我何曾说扣你的?账房忙,算漏些数也是有的。每家免二十文,给你脸面。”

“任五的孩子七岁,收的是成丁的钱。”

帘后的算盘停了一下。

金老爷翻开那页:“船要钱,长老要钱,上头也要钱。你把他们都叫来,问问谁肯少拿。”

“仓里有盐,船工也做了工。”

“你只看见这两样,所以我让你拿刀,没让你管盐。”

他把账合上,又放缓声气:“好,十六日都给。算替蓉蓉积德。”

杨青没伸手接那张签票。

金老爷望着他:“你要拿回去的,不就是这个?”

票角还压在他指下。杨青抽出来,薄纸裂了一点。

“老狼昨夜又找西渡的船。”金老爷道,“这才是你的事。”

黄昏,钱发下去了。管事另添“盐号垫付”一列,被杨青当场划掉。他押着取钱票让管事落了名,直到最后一个人离桌,才松手。

任五的妻子曹氏来了,带一包凉饼。她没有问银子的来处,只问丈夫明早还能不能来。

“来。”杨青说。

管事恰在此时收起一册新名簿。曹氏看了一眼,问:“你明早也来?”

船工铃又响了。这回是催收栈,三声过后,所有仓门都要锁。杨青没有答。

天黑,他到工棚找那少年。少年叫阿宽,在盆里洗嘴上的血。杨青要看他的工票,他按住不给,直到杨青说只看,才摊开半边。背面新盖四字:本月止领。

“明天跟我去。”

“去过以后呢?”阿宽问。

杨青看着那个印。

少年把票折起,塞回胸前:“我借我爹的名字进仓。改成我的,得再缴一次入行钱。你若把死人那行抹了,我连这张都没了。”

棚里有人正劈旧扁担生火,听见这话,斧子停在膝间。

杨青蹲下来,问他父亲叫什么。

“你已经拿过账。”

“我没有记住。”

阿宽望了他许久,终于说出名字。

那名字说出口,棚内有人笑,笑过又咳:“他抄我们的账,自己的倒不敢写。”

阿宽将半张工票往衣里按紧,不回头。父亲以前就在笑声来处睡,脚边有个破木箱,箱盖被人拿去补了窗。他每天顶着父亲的名进门,扛父亲那一份包,吃父亲该吃的仓饭,只有挨打时才被叫小子。

他想坐到桌里去。

柜里的人一手拨算盘,一手喝茶,一天少搬十步路,也能让十个人多跑一趟。他跟账房讨过断笔,夜里用捞出的盐袋纸练字,冬天手裂,字会被血晕成一团。工友不笑他识字,反而来求他记东西:欠了几趟工,哪天有人顶班,谁想在结钱后带被褥回乡。

可求完仍叫他小子。管事只要说一句会不会算,便像真给了他一个名字。

杨青离开前,阿宽忽然问:“你从前也给人记过账?”

“记过案。”

“写上名字,他们就听你?”

“未必。”

阿宽把那支没毛的笔搁在膝上:“你站在那里,不写也有人听。”

杨青没法答。棚外金府灯光已照过来,阿宽连忙把纸压进脚边的破箱底。那不是官账,是几家人凑着要离开码头的打算。今晚他还觉得,只要这张纸在自己手里,别人便多少得当自己是个有用的人。

曹氏正好来找丈夫,看见阿宽收纸,问自己那一行写了没有。任五听见,转头问哪一行。

“托人捎被褥。”她说。

“我们又不走,捎什么?”

曹氏盯着他肩上新敲的红肿:“被褥不会扛包,总能先歇歇。”

任五不再说话。她提陶罐出去,鞋底银角硌得更深,这回她没有换脚。

杨青记下,旁边的人接着说起一笔扣了两年的药钱。他借纸,借不到第二张;仓门已锁,纸在仓内。

远处西渡响起船铃。金府差人提灯来寻,灯上是新换的金字。阿宽将票往衣里又推深了一寸。

杨青站起。未写完的一行被火光照着,墨慢慢干了。

* * *

第十八日,四缺来分新盐路,金老爷给每人备了一把钥匙。

钥匙没有一把能开全四只账匣。缺手把自己的放在桌上,缺足拿拐杖压住图上的西渡,缺眼叫人关门,缺耳却把椅子拖到了窗边。

“别关死。”他说,“我还有信来。”

杨青站在门口。这个位置是金老爷点的,人进门先看见他,落座以后仍看得见。

春娘逐一摆账。缺手翻到最后,笑了:“两成脚银。好,木麻桐油从这里扣,借银也从这里扣。给我的钱先是我的债,日后我的利又是你的钱。”

金老爷替他斟茶:“没有本,哪来的利?”

“船是我的本。”缺足道。

“船在谁手上?”缺眼问。

“你把老狼赶出去,船自然回来。”

三人的目光一齐到了杨青身上。缺耳在窗边掸了掸袖口:“话先说清。今夜是谁去,明早谁收,别到时候人人说我传错了。”

金老爷唤账房取修船账。缺足看见已付二字,敲了敲拐杖:“四条船,我一文没见。”

“老狼收的。”

“他收,你扣我的?”

春娘替金老爷换茶。杯盖一碰,杨青垂眼看见拨银日期,在醉春楼那夜之前。账的下半页添了新主人,上面的旧日子没动。

“那就叫老狼当面说。”他道。

屋里静下来。缺眼似笑非笑地望着他:“刀爷如今喜欢听人说话?”

金老爷把账抽走,另拿出四份约书。借船调人两方同押,扣谁的船工便赔谁一天停航的钱。缺足最先满意,缺眼最后落笔。春娘收纸时,第三张边上的骑缝押少了半个,墨色也旧些。

四人各取自己的钥匙,先后起身。

桌子空下来,金老爷才问杨青为何插话。

“名单上还有一处小宅。”

“老狼的。”

“住什么人?”

缺眼还没有出门,回头道:“家眷,账房,替他办事的。刀藏在被子里,你也要先掀开看?”

杨青没有答。

出了金府,缺足没急着上轿,先向缺耳要南湾今日换班的人。

“旧人。”缺耳道。

“旧人的工算谁的?”

“缺手在发。”

“发到什么时候?”

缺耳将袖一拢:“你拿船问我钱,回头又要拿钱问我信。从今往后,不认得的问谁领月例。”

两人本同路,这时各走一边。缺足的人回渡口后先停卸一条船,船上压着金家急着要出的盐。船夫急,商客急,账房最急,缺足却坐在半截缆桩上晒那条空裤管,说手上没人,不能拿盐包自己撑篙。

半个时辰后,缺耳手下一个小账手替缺手送来十来块尚未写名的临时工牌。

阿宽跟着挑空袋的进来,站在棚边看。一位老船工领到的牌上仍是旧主子的号,他不肯接,说昨日结的是旧工,今日不该再替人抵旧债。小账手叫他让开,后面有的是人。

阿宽的手伸进衣内,又缩回来。

那个小账手只替缺手送牌,收消息仍听缺耳。他在金家跑久了,知道眼前不必对阿宽凶,越笑,少年越不肯走。

“会写字?”

“会。”

“自己的名会不会?”

阿宽取那支断笔,在一块废纸上写。笔头太硬,宽字末笔劈了,他用指头遮一下。小账手没笑,反而取好笔给他补。

小账手拨出一盘账给他试。先是十三包,再添两包,数目很小,阿宽算得快;问半包添几文,他卡住,只好低头用指尖在木纹上画。对方没骂,把算盘转过去,教他拇指一拨,声响干脆。

他又试一遍。工棚里只要有人问字,总是等着他答;在这里,有人肯教他更高一层的东西。他听见柜外一名工友叫小子过来搬袋,第一次没立刻答应。

“手上有活。”他说。

那人看看他面前算盘,笑着说好啊,要当先生了。笑声并无恶意,他却听得耳根发烫。

小账手替他挡住来人:“这里忙。找别人。”

一句话而已,阿宽已经尝到坐在里面的滋味。等对方再问那页私单,他不再像方才犹豫得那么久。阿宽把两脚都放到凳下的横木上,坐稳了些。

“老用你爹的名,今后谁知道你做了多少?”

“换名要钱。”

“有能用的东西,不必总拿银。”

他将空牌翻在掌上,木头新,挂孔没有毛刺。阿宽见过自己工票上的本月止领,也见过那页私单下几家人的指印。小账手说只看看班时和运袋道口,叫新管事少走冤枉路,没说要拿谁。

“里面有几个要回乡。”阿宽道。

“回乡也要把工结清,难道他们不想拿钱?”

少年迟疑了一会儿,从衣内抽出纸。欠工的数、顶班的时辰、哪一条短渡能带被褥,都在上面。阿宽的拇指压着任五家托运被褥的那一行,小账手来接时,他将手指慢慢松开。

小账手把纸看完,随手夹到袖内的信匣里。牌写阿宽,暂用二字很小,末尾补进仓听算。

“明早到柜边来,衣服洗一洗。”

阿宽接牌,指头在自己的名上摸了一遍。远处盐船催第三回了,小账手转头叫人把新班册送给缺耳。

“那张还我。”少年忽然说。

“誊完就还。新学记账,头一样,东西别到处乱放。”

阿宽站了片刻,将牌挂进衣内,没再追。他走过卸船的工人,人人肩背弯着,第一次没有立刻觉得那也该是自己站的位置。

午后,杨青也到了西渡。河上结着薄冰。每卸一面青狼旧旗,账房便在船簿上画一笔。缺足不许烧旗,说好布拿去补帆,省下的钱才是真的。

“广顺”停在最外。孟船主抱着船牌不交,身后两口衣箱已搬回舱里。

“租到后日。人家先付的银。”

“谁付?”

“韩账房。”

缺足叫人将缆穿进铁环,加锁。船主扑过去,被架在岸上,鞋脱了一只,仍嚷船里有米。

杨青上船。米、棉袄、针线匣,最上面一只箱盖用炭写着:先把孩子送走。靠舷一双小鞋被水浸湿了,他把鞋移到干处,翻过两个箱子,没有兵刃。

岸上的锁已经扣上。

“载人的船。”他说。

缺足用杖尖拨着缺口处的冰:“载兵也是人。你去请缺眼押个字,出了事算他的,我立刻放。”

“刚才一桌子人,轮到放一条船,谁也没有钥匙?”

“钥匙在我这里。”缺足举了一下,“不肯担着的也是你。”

杨青去找缺眼。宅里留守的人收了船号,却不收放行字。长老已去点人,今夜明夜要办大事。

“哪件大事?”

那人看看面具,笑得为难:“刀爷几时去,长老几时就知道。”

回府时,春娘在账房查一张药行转费。厨房同批盐不收仓钱,过永济却另加一押。账房烦她计较几文,她将小票翻过来,又看一遍。

“你问船?”她忽然道。

杨青摊开船号。

“广顺底浅,送人用的。我从前送厨娘回乡,坐过。”

“锁了。”

春娘捻住药票:“人走不了,衣裳别叫水泡了。”

她抱起小票出去,临出廊门又回了下头。杨青想问她认得船里谁,账房已将金老爷的新函递来,叫他后日内办妥。

函写收回西渡,厘清旧债,勿留后患。旁边压着他抄的舱单,孩子和棉衣几字露在外头。

“老爷看过?”

“都看过。”

夜里,孟船主从北墙缺口进来,将一张修船单塞给杨青。他只换两块底板,单上写七块,桐油两桶,钱已付。

“下午叫我拿这个销旧债。我没收银,怎么销?”

单尾是韩账房代记的圈,下面按指印的方格空着。

“韩升让你来?”

船主猛地抬头。杨青指给他看,名字原在账边。他仍不安,伸手要把纸夺回。

“你留原张,我抄。”

灯火很低。孟船主站在灯影之外,看杨青写完,才将纸收进贴身处。

“他还知道什么?”

“知道哪笔钱没给。别人都当他只会打算盘,说话不背他。”

“往后开船,先看上来的是谁,别光看凭条。”

孟船主盯着白玉面具:“凭条上若有金老爷的押呢?”

门外护院在换班,刀鞘碰到腰牌,响了一声。

杨青领他走北墙,没有让他再过正门。回屋后,他将函摊平,孩子与棉衣几个字被压出折痕。缺耳新送来的小纸正贴在旁边,叫他明夜照时到。

他提笔想在其中圈一个缺口,先写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
墨还湿着,他将两个字涂黑。韩升留空的指印格就在旁边,干干净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