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狼放在石阶下,脚朝着外门。抬尸的人说不吉利,又把他调了个头。
一个妇人先看缺眼,得了默许,才跪过去扶住他的肩。
“当家的。”
她叫两声,第二声很轻。一个孩子想靠近,被祖母抱住。孩子还在发烧,头顶的小结被汗浸湿,衣领里散出苦药气。
缺眼让人把男丁分出。六七岁的病童也被拽住头发,祖母抱着他的腰,棍子朝她背上落。
杨青挡住棍:“我不杀妇孺。”
“没让你杀妇孺,让你办青狼一门。”
他看着缺眼。缺眼让持棍者退开,温声对管事道:“一个个问。谁藏过钱,谁递过话,刀爷在这里,可以慢慢认。”
妇人忽然站起,从发髻拔出空簪,倒出一小堆金粒。
“放孩子走。”
缺眼问还有没有。她先摇头,随即点头,带两人进屋抬出锁箱,里面有银有信。信收走,箱收走,孩子仍在祖母怀里哭。
“你方才说……”
“我只问还有没有。”
她跪下来,将石缝的金粒逐一抠出,放到管事脚边。缺眼不看那一点金,转而望杨青。
“叫金老爷来。”杨青道。
“他睡了。”
“去叫。”
“你请得动,就去请。”
来回至多一个时辰。杨青望着已闩的门,想到在这里动刀后,金府所有门都会向自己合上。蓉蓉的坟,住了三年的屋,仍替他留着饭的厨房。小炉上那只浅碗,他用左手便能端稳;夜里回去,连叫人拿匙也不必。他转眼看见管事拿来一叠空过所,问那是什么。
“原要送旧染坊。床铺昨日就腾好了。”
缺眼抽一张揉掉:“那是老狼去告状以前。”
拿剪线剪的女人往前挪:“我们去。不领米,睡地上,自己带钱。”
“你还有钱?”
女人将嘴闭紧了。
杨青拿过剩下的纸。姓名、去处、领送者,最下具保一栏,管事递笔,墨尚湿着。
“我领呢?”
缺眼让到一边:“好。放失私逃,同谋论。人交给你,日后谁从巷子里刺你一刀,也是你自己的福气。”
一名帮众走向外门,把闩抬高了半寸,等他落笔。
院中的动静忽然变了。抱婴儿的女人先站起来,将孩子从衣襟里解开。她怕杨青嫌人太多,只说这个不会走,不会记事,带到哪里都养得。
婴儿睡着,嘴在梦里动,脸被压出半片红。她把襁褓往前送,又收回一寸,像怕这样一松手,往后一生便都落在别人怀里。
“我不跟也成。”她说。
旁边老妇人忽然抓住她:“他还吃奶。”
“找人喂。”
“给谁的钱找?”
女人的嘴唇白了。她刚才倒过簪金,能找出的钱已全在管事袋里。杨青伸出左臂,托住襁褓底。分量不重,孩子却立刻醒了,闭眼寻乳,哼了两声。
抱过多少受伤的人,他都知道怎么托,这样小的一团却不知该放哪只手。女人替他移了移肘,极快地叮嘱夜里不能平躺太久,裹脚的布别勒。说到一半,她忽然不说了。自己还在这里站着,怎么就像在嘱托身后事。
管事将笔又往杨青手边送:“领一个,也得写。”
缺眼在旁没有催,甚至叫抱孩子那妇人把名字报准,别往后送错人。她报自己,再报乳名,第二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杨青望着怀里的孩子,他连他姓什么都得由眼前这个女人教。
“先把他送到染坊。”杨青道。
“谁跟?”缺眼问。
“她。”
“还有呢?”
阶下立刻又有人站起。不能只让一个走,要走便把病的带上;一个妇人推着更小的女儿,说这孩子不是老狼的,另一个立即怒斥她这种时候还分这件事。她们的争声低而急,没有向缺眼争,只争杨青眼前那一小点可能。
杨青抱着襁褓,耳边尽是名字,一时哪个也接不牢。他将襁褓往左肘弯收拢,腾出原先护着孩子头颈的右手。可缺眼伸手将剩下的过所都放过来,说既然刀爷肯领,何必一个个折腾,姓名齐了,一并去。
门闩仍抬着。管事将墨磨好。门后那人又把闩抬高一点,脚已经跨到外头。杨青看着具保那一格,忽然问缺眼,金老爷会不会看这张。缺眼笑着点头。
孩子开始哭,伸出小手抓住他内衫上一块硬血。他把襁褓交还女人,想腾出手来,笔却仍停在管事手里。
女人以为他要签,紧紧抱住,眼睛一刻不离他。
杨青握住笔。只须写他的名字,门就能开。他在姓名一栏写了个起笔,随即停住。
“先送染坊,用你的人守。”
缺眼笑了:“我替你出人,你替我结仇。总得有个不亏本的。”
笔尖一滴墨落在纸上。杨青用拇指擦了,污痕更大。管事来接,他没阻止。
门闩落回槽里。
那女人盯着他空手:“你也是听差的?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站那么高做什么?”
他从阶上下来。病童看见白袍动,往祖母怀中缩去。
西厢忽然冲出一个穿里衣的孩子,腰带没扎好,弯腰拾起地上的短刀。他双手拖刀向杨青奔来,喊杀爹的偿命。
刀太沉,孩子脚下踉跄。杨青已伸左手去扣他的腕,并不需要出刀。
缺眼就在更近处。
他提住孩子后领,一掌切下。短刀落地的声音很亮。杨青伸手只抓到腰带,布结松开,孩子滚到他脚边。
有人扑上来,抱着孩子拍脸,乳名喊得越来越急。杨青摸过颈侧,慢慢站起来。袖刀已在掌中。
缺眼退到廊柱旁,墙边有人举弓。三步距离,杨青看得见他喉间的起伏。
“他能伤你?”
“拿刀总不是来送我的。”
“他能伤你?”
缺眼看看他的右袖:“正屋那个,能伤你?”
杨青的刀尖颤了一下。他向前一步,缺眼没有躲;第二步却没迈出去。墙上弓手正盯着他的肩,后面是一群跪坐的人。他没把握动手后能护全他们,也没把握金老爷会容他。
缺眼等他刀垂下,才离开柱子。
“你不肯沾,我回去会禀明。”
“别逼我杀你。”
缺眼侧身,把前院的路让开。
杨青站了一会儿,朝那条路走。剪子从妇人袖里滑下,一名帮众踩住剪柄。她弯腰去拾,手停在那只靴子旁。
带灯婢妇叫住他:“不是等回话么?”
“我去问。”
“带谁去?”
他没有回头。
水缸边,老佣人撑着膝盖想站起来,钥匙滑了一地。“被褥可以拿了?”
柱上的两个人已塞了嘴,绳索在背后勒紧。其中一人看见杨青过来,努力把身子往前送。杨青方才说不杀,他便放了刀。
门闩抽开,杨青走出去。汤铺灭灯,骡车已经走了,地上剩一根拖歪的麻绳。
走到第八步,背后传来缺眼的声音。
“一个不留。”
他的左脚转了回来。
门距八步,路上无人。里面先是推搡,继而女人叫喊。杨青听见木桶倒地,像方才被自己踢翻的那个。他握紧刀,再看一次街的尽头。
内衫有一处被汗浸湿,贴在胸上。曾夹过蓉蓉家信的木夹还在袖里,他隔着布攥了一下,木齿硌住指头。
门内又一声叫喊。
他继续走。
第二声叫喊追到巷口便断了。有人拍邻家的门,门内灯光一闪,随即熄灭。
金府在东。他向西去了河边。
天将明,他把刀浸在冰水里,拇指搓血袖,搓到皮裂,新的血又流进去。桥上重车碾过,车身蒙灰布,从老狼宅通往北城义地。
他没有上桥,没有看车里的人。
水冷得手指失去知觉,袖口那一块颜色仍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