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玉还在抄墓前经手人,杨青把包放到桌上。只有一套干净衣服,药、路费,没装案纸。
“去哪?”
“先离京,往南住一阵。”
“到哪天?”
“查清再……”
“谁查?”
她没动包。杨青准备说自己还回来,说总能找一处安全的地方,话却都停在那个谁字后面。
“我不会让你出事。”
如玉看他:“能让爹回来么?”
他把手从包上收回,低声道:“我怕来不及。”
她的眼圈一下红了,却仍坐着。
“我也怕。怕我走了,吕诚那张纸再没人拿;许朔送进另一道门,连他老婆也不知道。”
“官署总会……”
“你也做过官署的人。”
院外修幡杆,竹篾一下一下刮木。他忽然觉得替她备好的衣服很刺眼,他弯腰将衣服重新叠好,衣袖总是多出一截。
“查到师父真有错呢?”
如玉望案纸,指腹把边压白:“你先别替我想好了。”
午后,他们与程砚到外值所。许朔还扣着,不许闲见。程砚拿核移交的差单进去争了两趟,门才开,刀要留下。
杨青解袖刀,薄刃落木托,守门人退半步。他没抬眼,卷好刀带,跟如玉入内。
许朔的左手肿了,布未换。他看见杨青便急,说夜里只是守外门,没有进过内屋。如玉让先从接班说,他说木闩锯短、骆平窄车、三次门响、两亲随取卷,话越说越快。
说到时辰被改,他猛拍膝:“不是我改的!”
如玉等他喘完,问何时簿离过手。他愣住,怒意还在:“总要巡墙,要添油。”
她把几处空隙留下。许朔看见不是把整夜都算到他头上,肩才松些,拆开指布给他们看残墨。
杨青问安公公入、出有无不同。许朔说进去侧身过槛,出来没停,宽袍、嗓子哑。没看清手,没看清鞋。
几句话落在杨青耳里,使那张棺中的脸又远了一点。他压住膝上的右手,没有追着问出自己更想听见的答复。
许朔说完夜里的事,眼睛却还往门口看。如玉问是否等家里人,他点头,先问女儿买到皮锥没有。
她愣了一下。才问过会死人、会改名的那一夜,面前人惦记的竟是一把没买成的小工具。他说送蛋那早晨同女儿吵过,自己答应下值去看,现在许栀多半又觉得他只会让她等。
如玉将她想入铺当学徒的话转述。他听了,起先还是那一句哥哥腿不好,家里还须人照应,话说半截,忽然看见杨青放在膝上的刀带,又停下来。
“花姑娘,铺子若能收两个,不必总将她排在她哥后面。她手不比谁笨。”
“我去过皮铺。”如玉道。
他立刻坐直:“东家怎么说?”
她没有只讲对方怕胡家,先说自己写了一封请照旧的信,反使许良的试工被撤。许朔听完,一只手攥住凳沿,过很久才松开。他既想怪她,又知道她父亲才葬,若说一句感谢好意,便像替全家认了这一回损失;若发火,也追不回儿子那张凳。
“那先别去说第二回。”他最终道。
如玉点头,没有争自己本意。程砚把夜供合好,正准备离开,许朔又问自己停差的银是否也一并扣。他垂眼摸着指上的伤布,等程砚答。
“我不能替他们答发不发,”程砚说,“能问欠在哪一旬。”
许朔说不用答得好听,能去问便好。他忽然笑一下,又很快收住。前些年家里还旧赔款时,胡利也是先说问问,随后确曾替他少扣两月;少的两月是真的,没追清该不该全由他赔,也是真的。他把伤指布翻向掌内,勒紧了些。如玉伸手,他摇头,自己咬住了布尾。
如玉听见旧赔,问父亲当年有没有叫他再去呈辩。许朔看着她,反问她想听哪种回答。
这个问题使她脸一热。
“我看过顾嫂留的单。我想知道……”
“想知道你爹是不是明知?”
她没有否认。
许朔将身子往后靠。那年他还年轻,同伴一句你先认,回头会补,便签下去,想着胡总管看得起,往后总不会真落到他一家头上。后来家里卖衣、借钱,他再去,胡利帮过,也避过,再问已有别的案等着。那时没有一个像他今日这样记到茶碗响的人,谁都能说旧事记不清了。
“我也图过少挨这一回问。”许朔道,“没有别人把我的手按在纸上。可我签过,不等于后来每一笔都该由我认。”
如玉望着这张因熬夜而灰的脸,终于将本想继续问的爹字收住。
“今天这份,我不改。”他说,“不是为了谁的名声。我不想回家再听她们算一次,卖什么,给谁凑。”
出门前,他托她传一句给顾彩:若有写误记的纸,别替他填。他老婆认识的字少,不要叫她以为一落指印便能带人回来。又说工食若发了,先给女儿留买锥的那份,别因自己进来一回,又把她排到最后。
如玉答应传原话。
出门,顾彩提衣包等了半日,许栀站在身后。她先问人还在不在原屋,手伤有无再重,又问既然话已说完,为什么还不许回家。
如玉答不出放人的日期,只说现在仍在这里,明日找这个承办处。她请程砚留一份问询记,若移走得写去处。
顾彩攥住纸:“要是他们不认?”
“我这里还有。”程砚道。
顾彩看了几遍纸,仍问哪天放人。无人答得出来,她便将衣包交过去,请别漏了里面的厚袜。
杨青先到门房取回袖刀,照着木托上的旧磕痕认过刀柄,才去问许朔的伤药。如玉把袜子再送进去,亲眼见有人拿到侧屋才出门。
走到许家那条巷口,她们没有立刻分手。许栀要知道父亲是不是怪自己,她没敢将被骗的钱同母亲要改话的事一并托进去,只将他答应买皮锥的那一小件还放在心里。
如玉传完,姑娘看向母亲。顾彩把空衣包抖平,低声说那纸本来也没填,叫她别拿父亲的话反过来压自己。她说得不快,许栀竟没有再争,扶母亲绕过路边一滩冻水,动作同往日一样熟。
许栀早晨已经用那几文换回一把缺角旧锥。许良在家里给妹妹穿针。针眼细,他试了几遍还穿不进,见妹妹回来就想放下,许栀却叫他继续,说自己昨夜也穿过许多回,没谁天生会。
他笨手笨脚又试,终于穿进去,得意了一瞬,随即对她说自己今日从皮铺拿回来的工,一半可以记她。她不用再白帮,工钱也分。
许栀把鞋样放桌上:“我不是只要你分我一半。”
“你还要什么?”
“做全一双。定样、起底,错了也是我错,不用等你说这一半归我。”
许良眼里先有恼。他以为自己已经把最舍不得的那一点让出,妹妹却仍不肯接受。腿伤之后,他也受了两年眼色,听见自己只能去柜后坐着都觉得终于像个能养家的人;若承认鞋帮一直是妹妹做的,自己这些年被夸的手艺便有一半不是自己的。
他把那支穿好的针搁在桌边,过很久才问她准备去哪家学。许栀报了东市一家专做粗靴的铺,肯让她明日试一回下底,没有允收,也没有要她先交长年的学钱。
“那家活粗,手容易扎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我给你把锥柄磨一磨。”
她这次没有推开。许良坐下找砂石,母亲将明日送饭的碗排在门旁,说自己午前去,儿子午后慢慢走一趟,女儿试完工再来换,不许哪一个天一亮就又说走不开。
如玉在门边听见,没有上前替他们排得更齐。许良磨了几下,嫌砂石太粗,叫妹妹换一块。许栀说旧的都这样,伸手把锥拿回来,两人又争起该刮哪一边。如玉与杨青辞出许家,院里还传来磨锥柄的细响。
回家的街很长。她问杨青在扬州是否也有这样的人,守一门、说一句话,便再没人听。
他想到陶婆提着灯,问带谁去。
“有。”
“你听了?”
走过一段,他才答:“有时没有。”
她停下。他知道不能再拿一声悔话包住所有名字。
“不是只因金老爷。我杀赵大钩,也先向陆素那边出了刀。后院的人,我听见了,仍走。”
如玉的脸一点点白下去。路上挑柴人经过,担子几乎碰她肩,杨青想护开,她已自己退了一步。
“写全。”她说。
“我会……”
“别拖。”
她继续往前。杨青落半步,没去追平。
院门已有周衡。他比杨青晚到两日,袋里只剩干粮碎,鞋底裂得能看见袜。杨青先问韩升,他答到了,没送胡宅,在程砚安排处,人自己答应的。
途中封渡换一次车,又有人在客店问青狼旧人,周衡把韩升移上陶坯车,外关报验,多走半日。账包仍全,韩升只怕进京就变囚犯。
“他说只知道船账,不识胡利,不要进来之后就要他样样知道。”
程砚说供首照写,人不是囚犯。周衡想昼夜守,眼皮却已经支不住。如玉请另排人轮值,别叫一个想睡的捕快替所有人保命。
韩升的供、吕诚的异议、许朔的口述摆到一起。旧伤两次没验,时间被改,尸又不见,每个人知道一点,仍没有人在这里看过那只完整的手。
“你怀疑棺里不是爹。”杨青终于道。
如玉将灯挪中间:“我想把人找到。”
她打开准备给自己的包,将路费分三份:京中、南路、护证人。干净衣服拿出来,放回柜里。
“你留京。”杨青道。
她看了他一眼:“我本来就留京。”
杨青嘴角动了一下,没笑出来。他拿起那只空了一半的包,这回只装自己的衣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