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,杨青回到老狼宅。封条只贴锁,不封侧门,家具照旧往外搬。青狼帮的匾劈成两截,垫在车轮下。
管事蹲在廊下吃面。杨青问人呢,他拿筷子指西厢,说剩几具等车。
“多少?”
“二十余。”
“二十几?”
管事翻册:青狼匪属二十七,另头目一,拒捕身故。棺、席、车、坑,价钱都各占一行。
杨青把册压在他面前:“正屋那女人也拒捕?”
“我只抄。六钱银,难道还要我赔命?”
管事护住册,连面碗也端到怀里。杨青转身进屋。
带灯的婢妇躺在旧席外侧,手腕绳痕紫黑,竹灯烧剩一圈骨。旁边是求被子的老佣人,身上没有被子。更里头两个弃刀的人,嘴里还塞着布。
杨青替其中一个取出口中布,牙关僵了,费了很久。他去端水,回来见赶车的已经将绳套在尸体腰间。
“等等。”
“义地过午不收疫尸。”
“什么疫?”
车钱单翻过来,疫尸速瘗四字压着半个官印。赶车的往门外看:“我也得活。晚了再收一遍钱,谁出?”
“记我的。”
这句话才让绳松开。
院外来了几个临雇搬尸的,其中就有任五。旧工领不了,管事说这里一天顶三天,只要不多问。曹氏追到巷口,见他重新垫肩,抬手便扯下来。
“昨夜疼得睡不着,今天扛什么?”
“轻些。两个人一头。”
她看见车里露出的一只小脚,手停了。任五也看见了,目光移向车轮,半晌没敢伸手去抬第一卷席。
阿宽在点人处帮记搬工。临时牌虽换了自己名字,发工册却仍列着他父亲;小账手说暂牌归暂牌,旧欠仍从旧额扣,过月才改。少年拿着笔站在死人的院子里,忽然不觉得柜内的凳高了。
曹氏问谁派任五来,他说缺耳那边转的工。她盯住他,问那张托捎被褥的私单取回来没有。阿宽没答,正好管事叫他记数,他便回头,好像没有听见。
第一辆车套好,杨青随车出了北门。任五等人押着后车跟来。义地已挖了两个坑,一个尚浅。管坑的叫把草席叠着放,掘土人嫌欠工钱,不肯再下锹。第一车尸已到坑口,杨青踩住车轮,让开灰布。
叠起来的衣袖都被绳束住,几双孩子的脚挤在一处。小银圈卡在一根绳结里,他凭它找到了正屋女人,将人抱下来。
管坑的喊别动疫尸。杨青扯开她胸前白布。
“我杀的。刀伤。”
那人张着嘴,声音停在喉里。
“不能埋在一起。”
“没有名字,分出来怎么记?”
杨青拿出雇工簿抄页。二十多个名字挤着,眼前二十八张脸,他只能对上老狼。
风翻动纸角。掘土的人问,今天还埋不埋。
“埋。先找木片。”
他取下束发银环给他们押工钱,亲自搬尸,年小的排在一边。最小的仍在襁褓里,解绳时像打开别人忘记取走的一包衣物。他把脸转向天光,等那一下眩晕过去,再写号码。
孩子九个。那条被他抓松的布带系在第十七木片上。女人第六,青灰棉袄,银耳圈仍放回衣袋。
头目旧部暂七,家属雇人暂二十一。每一行后面都空着姓名。风掀纸,他用一枚小石压住。
到了义地,任五的肩又渗血。曹氏本该回棚,却借一口锅,在木棚旁烧水。锅主说有疫,尸水碰过的锅以后卖不得饭,她指院里带过来的伤布,叫他看清是怎么死的。锅主还不肯松手。她索性付了押钱,让他到棚里自挑一件东西作押,别碰人家的衣包。
午前她蒸了一笼饼,先卖给掘土人。有人以为她来送,伸手拿了两张,她按住蒸笼盖:“一张两文。”
“替这些人办丧,吃口饭也计较?”
“面是赊的。我家也得吃。”
那人骂一句,仍掏钱。任五听见,想替她说句圆话,她却把夫婿的那一张放在笼边,也记进自己的小账。别人看着好笑,她说他今天挣的是抬人的钱,饭总要算在这一趟,不然明日还以为伤一回肩便有许多剩。
杨青过来借热水,曹氏舀给他,另外问这一锅烧柴算谁。他报自己,她便在碗底扣两个铜钱作记,等有人回来一并收,不要口头的以后再说。
阿宽望着碗底的两个铜钱,手在新牌边上摸了一下,又放开。
正午书吏带差役来,催从速埋葬,说知府已认拒捕身死。
“捕票哪日签?”
“今日。”
杨青伸手要笔。书吏压住纸,低声道:“刀爷,你一写,第一行先是你。”
“给我。”
他写自己入宅出刀,写缺眼杀老狼,写眼前孩子被杀,又写自己离院后听见尽杀命令,未返。腕子一阵一阵疼,最后三个字差点接不起来。
书吏看见杨青真名,问拿什么验身份。旧六扇门腰牌早已交还,他只有胡利来信。书吏不认差凭,要另录笔迹回府请示,最多先存补充尸记。
杨青把原信收回:“先存这一张。”
书吏最终留下一个差役看编号。官印没移过来,杨青与两个掘土人的指印留在另一页上。
棺木不够,钱也不够。棺铺老板看见白玉面具,摇头不肯收押,说谁敢拿它上当铺。杨青交尽身上银,签了欠单,先要薄棺,不够的用板隔开,约日补足。
车到义地,一个运木汉子忽然将套绳挂在老狼脚上。
“我弟弟没棺,凭什么他有。”
汉子弟弟欠债扛包,腿断后被抬上小船,再没回来。家人找三次,挨三次打。他攥绳向路外拖,杨青握住绳中段。
两头都没松。
“你来替他挑好地方?”汉子问。
杨青看向远处九块小木片:“我没这个脸。”
“那让开。”
“你弟弟叫什么?”
汉子用力抽绳,麻擦破杨青手掌。他没放。过了一会儿,汉子报了名字:孙有生。
杨青叫人另取纸,等他把哪年、哪条船、谁带走说完。不是写在二十八死那张背面,是另外一张。汉子盯着他落笔,特意重说了有字。
老狼单独放到最远一处,先用木板。女眷孩子先入棺。那汉子最后帮抬了第六号,杨青付额外工钱,他一文不收。
傍晚饼卖完,除面柴尚余几文。曹氏把钱放在任五手里,问够不够他今日再上一回药。任五看过,不说话,将钱又放回她掌中。买车的日子过了,两个人都没提那部被拉走的歪轮旧车。
他帮她洗锅,肩弯不下去,便用另一只手扶着。她没有再骂,让锅倾向自己,洗完却仍把锅带走,不替这里无期限留下一个煮饭的人。
傍晚,新土盖下。管坑的姓郑,不肯作证,又怕他写错自己的话,站在旁边反复说没讲过他们是匪。
杨青照他原话写下。
第六木牌立起时,姓名仍空。杨青把干净纸压在膝上,等来认人的。
城门先关了。守坑人收锹,问他还留么。他点头,灯油只剩浅浅一层,照不远那一排土。
* * *
第二十二日早晨,陆杏抱着一包衣裳来。她没带香,没带纸,先问青灰棉袄的葬哪。
杨青从木棚里出来,她看见面具退了一步,又站住。
“第六。”
她走到木牌前,看着上面空出的地方。
“连名字也不知道。”
杨青取笔。她一字一字说:“陆素,白绢的素,二十四。我是她姐姐陆杏。别写素娘,她不叫那个。”
她接过姓名纸,认得的字不多,刀创二字却认得。
“谁的刀?”
“我的。”
陆杏点点头,把包袱解开,里面一件青色小衫,袖口缝着细小的花,针脚发毛。
“花像虫。她骂过我,一直还穿。”
她展开小衫,对着新土看了一会儿,问妹妹拿没拿兵器,扑没扑过来。杨青逐一答没有。
“老狼把她拖到刀前。”
“你进屋做什么?”
“杀他。”
“谁叫的?”
“金老爷。”
“后院呢?”
“缺眼动手,金老爷的函,不留后患。”
“你看过?”
“看过。”
“看过还走?”
杨青点头。
陆杏将小衫重新折起,换了块木板放,不再搁在他近处。他取出换卖余物所得的银包,放在柱边,想解释,她先问:“这叫什么钱?”
他开不了口。
“你不知道,我更不知道。”她说。
她叫来抬棺的,要求移回娘家。杨青说没同老狼合穴。陆杏望着他:“地方还是你选的。”
他去取绳杠,她立即拦住。
“你别碰。”
冻土重新掘开,她跪在坑沿叫陆素,告诉她过桥就到家了。杨青从纸包里取出那半只袜,放在衣包旁。陆杏看了很久,问另一只。
“只有这一只。”
“给我儿子做的。”
杨青的手悬在纸包上。
“上回她来,说孩子长得太快。我叫她别做,忙她自己的。她偏要做。”
陆杏把袜收进去,没有替他解释为什么一个给外甥做袜的人会留在老狼屋里。
棺刚起出坑,金府两名护院到。十两银摆在棺盖上,要她签领据。已写无有亲属、代为收殓,既然姐姐来,就自行领骸,此后两不相扰。
“城里还有丈夫儿子,”护院轻声道,“拿钱回去,别叫他们等。”
杨青拿起领据,从头念。念到死者与匪相从、家属不复申诉,护院伸手夺,腕子被他按住。
“不是给你看的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给她念?”
护院瞥着那只血痂未脱的手,忽然笑:“前夜也是老爷的意思。”
杨青将他的手从陆杏衣旁移走,纸推回去。护院收银离去,记了运棺车牌。陆杏立即叫车夫换进乡的路。
她转向杨青:“你替他们做过的,比拦这一回多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把方才说的写下。”她把衣包往怀里一收,“我带回去。你别往我家来。”
木棚里,她站在他身后看笔走。陆素没持兵器,自己未待她离屋便出刀;看见孩子被杀,听见尽杀,仍离去。老狼拿她挡刀也写,站位记清。余下人的死亡,他只见收殓后的伤,不写成亲眼目睹。
陆杏拿走一份,原张给他留。她又要看尚未认人的衣样。摸到暗红夹袄,指尖停了,说可能是厨下蒋嫂,衣料她帮着买过,但蒋嫂常改旧衣给别人,先别填死。
“你妹妹替她们做衣?”杨青问。
“做。算账,陪酒,替老狼哄人把欠条拿出来,也做。”
她将那块布翻过来,缝线末尾挽三个笨结。
“别因为人死了,便把她写得只会缝袜子。”
陆杏坐下来,先问木棚里借的针在哪里。她不习惯说这么久的话而双手空着,便把那半只袜拿出,想续一个结。线太短,接头很难看,她试了两遍,终于将针放下。
陆素以前最烦她接旧线,说费一上午只省半寸,还不如多做一件卖。两姐妹为这个也能吵。妹妹挣钱后买过一整轴好线,偏不肯自己带回娘家,托人放在姐姐窗外。陆杏用了,见面仍骂她钱来得不清楚;陆素便问既嫌不清,窗里为什么还留着线。
“那轴还没用完。”陆杏对杨青说。
她没打算把线扔了。家里要穿衣,孩子脚还在长,她把袜口翻过来,又翻回去,指甲一直挑着那截旧线。
“前回她回去,我催她离开。她说离开以后到我家吃饭,我丈夫肯不肯。我说肯,后来才想起我还没问过他。”
陆杏垂下眼,揉了揉膝头。
“她问我,被给她,孩子盖什么。我说有。她说拿出来看看。我就恼了。”
她抬头看杨青,没让他插话。
“真有一床,就是薄了些。她一辈子嫌我给的东西薄。”
她因此气了许久,许诺的那床被却一直备着。前夜那封取衣信里,她没再说过来,她怕一说,妹妹又拿银和旧事顶回来,所以只提儿子的袜。
现在这半只袜真到了,人却只能从坑里抬出。
“她若知道你备着被子——”杨青开了口。
“她知道!”陆杏猛地抬头,“她知道,就没来。如今问不着她,你也别猜。”
她把半只袜塞回包里,塞了两次,袜口还露在外头。
他把话咽了回去。
曹氏端水进来,放在两人中间。她认得陆杏,有时在同一处买面,也知她丈夫会修小农具。她想问那位能不能帮看二手车,话才开头,见棺杠已搭在棚外,便停住。
“过了这几日再来。”陆杏说。
曹氏点头,拿走空碗。“轴歪了别买,修不值。”陆杏又道。
曹氏已经走出两步,回头应了声,空碗在手中轻轻碰着。
陆素曾替老狼问出一个逃债人的藏银,得十两,拿回娘家给姐姐。陆杏不收,两人吵过。后来那人的老婆抱小孩找来,坐了一天,陆素受不住,又将钱从人家门下塞回去。陆杏陪着去,记得妹妹回来时骂街,说以后再不管这种事。
她说到这里,笑了一下,眼泪却突然落在布上。
杨青把这些另记一纸。她伸手压住,等泪干了才放开。
“她原来可以自己答。现在金家说一句匪属,我说一句妹妹,谁都能替她说完。”
棚外抬棺的人催。陆杏起身,把暗红布拿走,要去城西问卖豆腐的亲戚,又要两张空白纸。杨青问跟去是否方便,她说不方便。
到了城西,陆杏去问蒋嫂娘家人。卖豆腐的屋关着,邻居说出门,她站了半个时辰,里面有人咳了一下。她抬手想敲得更重,忽然想到金府已记她车牌,便将暗红衣样塞进自己包,不从门缝硬送。
她在门外说只是来认一个做过衣裳的人,愿意时去义地问第几号。她说完就走。墙内的咳嗽停了,她没再回头。那一天她仍未认准蒋嫂,手中的半袜也没有续成。她回义地时,暗红衣样仍在包里。抬棺的人已经催过一遍,她叫再等片刻,先将答应交的纸取齐。
午后,有人认出洗衣十一年的陶婆,有人说老佣人叫邵厚,两个儿子住北乡。杨青在空格里补字,陆杏从旁纠正一个姓,除此不与他说话。
棺车动身前,她回来索棺钱的数目。
杨青把银包向前推了些,她没有看。
“我自己还铺里,免得日后有人拿你的钱堵我的嘴。”
他抄出欠单,同先前的经过一并交给她。
“送你出城?”杨青最后问。
“我认识路。”
她坐在棺旁,衣包露一角青色小衫。车过去,她没回头。
杨青回木棚,在认尸记下写明:陆杏拒受银,要求追问发令者。
银包仍在柱边。他收起来,去付尚欠着的木料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