借来的车比周衡说的小。
如玉掀起车篷,先坐进去,又叫他把一捆冬衣塞到脚边。两个人够坐,陈婆抱孩子,受伤的腿还能伸直。车夫说若再加一人,转巷会碰头。
“只接他们,不等我们。”如玉道。
车夫望着杨青,等他答。
杨青也点头。
纸马铺后屋借一晚,老板的儿子曾得周衡帮着放出来。他肯留火、借水,却不肯让人把兵刃藏在纸人后面。
“真打过来,我的铺烧得比别人快。”
“只交人,不在这里动手。”周衡应下。
老板这才让开门。
铺主的儿子却把后屋门挡住。
他从前被误拘,瘦下去的肩还没长回来。父亲同周衡说话时他一直听着,听到只借一晚,忽然说那一晚过了还有明天,若有人来问,人都走了,铺子还在这里。
周衡没往前挤。
“我知道你担心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上回我回来了,你们说没事,第二日还有人来问我在里面听过什么。客人见门口站差人,转身便走。”
铺主让他少说,他把门把得更紧。
如玉看见屋里纸人还没上色,地上摊着给丧家送的白幡,明日早晨要送。火一靠近,别人的丧事也得误。她本来想把接应放在正厅,那里灯够亮、能转身,眼下却知道正厅每一寸都堆着旁人已经付钱的东西。
“只要灶后的那间。”她说。
那间更小,只能进陈婆与孩子,伤者来得多便放不下。周衡看了她一眼,她点头,按这间算,不再把多出来的人凭空塞进车里。
铺主的儿子问带不带刀进去。
周衡将自己的刀连鞘交给他,叫放到前柜,出门再取。少年握着那把刀,手抖了一下,忽然问若有人真打来,自己怎么办。
“从前门走,别替我们守。”
“我爹不肯走。”
铺主朝他瞪眼,他却仍望着周衡。铺主抓起扫帚又放下,朝门外望一眼,没骂出第二句。儿子仍挡着门。
最终铺主把后屋钥匙给儿子,让他自己开,前门也留着。儿子拿着钥匙,先去试前门,见没有落锁,才回来开后屋。
他开门以后先把纸人搬开,露出一张矮凳。孩子若来,只能坐那里,不能坐满是木刺的板床。
如玉跟着搬了两趟。纸人比想象的轻,抱在手里却不知该往哪里放,铺主的儿子指了西墙一角,她便又搬过去。
周衡在外头试车,铺主的儿子站门边看了一会儿,忽然去拿一块旧褥,叠两层垫在车板最硬的地方。垫完,他便退回门内,手仍搭着门闩。
炭包纸铺在桌上。
缝衣巷在东厂西墙外,租院与西账院相距两百余步,中间高墙不能穿。沿洗衣巷绕到纸马铺,再去西账院,路不足一里。
周衡走租院前门,以真调粮票拖住丁遂;如玉走柴门,拿绣片让陈婆认。人一出来,交到纸马铺,周衡随车护送。若一人被缠,另一个先带孩子走。
杨青望着图,指尖一直落在柴门旁。
“锁谁开?”
“看了才知道。”如玉答。
“她若不认呢?”
“我同她说。”
“我也能——”
“你在西账院,能多开几道门。”
她把图转过去,让他看另一路。方简所指的焚账车从后门过,车上未必只有纸。
杨青终于收回指头。
程砚正在分卷,原件留柜,抄件分送外署与吕诚。他把那封让等会勘的回条放在门边,没人伸手再看。
周衡解下腰牌交给他。
“若我没回来,别叫人说牌丢了。”
程砚将牌放进抽屉。“回来自己拿。”
季同这时进来,带回一个坏消息。
原定另一名送卷人被留下问话,只剩季同一人能往外署。两处都要送,他跑完第二趟,子时以前未必回得来。
程砚盯着桌上三包,先问吕诚那边能否另叫人。季同摇头,明日验房要开,剩下的人还被调去候驾。他刚从吕诚那里出来,连茶都是自己倒的。
杨青想将一包带在自己身上,程砚直接拿走。他今夜要进的地方正烧纸,不该把唯一省下的路押给他。
如玉拿起最轻的一包,原想顺路从巷口交出去。周衡将炭图挪来,叫她先指哪道门能在不露孩子去处的地方交。周衡从纸马铺画到外署,再折回来,炭头已经磨钝。那条多出的线正穿过押院门前。如玉将包放回了桌上。
屋里安静下来,第三包纸还留在原处。
程砚将给外郡准备的那只小书箱拖出,先从箱脚抽回那块薄木。箱底曾松,他后来钉紧过,杨青托过的那一边还留着手灰。
他取掉里面理好的衣物,连那张灶与床的画一同移到桌角。原件一份入箱,交值房留存,外署一份由季同先送,吕诚那份他自己稍后走。他把箱钥交给当值书吏,交到一半,自己先试了锁。锁能开。书吏伸手,他这才松开。
季同看他把官舍地址从箱盖内取下,没劝,只问今晚最后谁回这里。
“我。”
“那就别去到天亮才回来。有人来敲门,得有人答。”
程砚将箱盖合上,留出坐人的凳子,亲自去灶间添炭。今晚他不能同杨青比谁更快,也不能又把这间要等人的屋交给一个不知道还要等多久的同僚。
周衡出门试了一次来回的路,把原短灯的地方挪近西账院一处巷口,要铺主只举灯,不出巷。少一个跑脚的人,灯就不能再照原来最顺手的位置,他将这次改动给每个人看,等各人都走过一遍才回来。
如玉站在纸马铺到洗衣巷之间,往前看墙,往后看车。她的那条路比炭纸上长得多。
如玉给杨青重缠右腕。
手指屈伸很慢,她等那点白色褪下去,结便打得松些,留一截可自行抽开的布尾。
“还有那封信。”她说。
杨青低头看她。“我带着。”
“有些话,我想等你回来再问。”
“问师父?”
如玉的手停了。她仍不知道胡利当年替谁养那个孩子,铁角匣里会不会有另一个名字。可她最想问的那件事,已经会使两人之间的一次碰触变得不自然。
她将布尾压好,放开他的手,又替他松了衣襟下勒紧的带子,重新结一道留着抽头的活扣,免得伤肿后解不开。
“先回来。”
杨青没有替自己答应。他拿起白玉面具,戴前看了看右颊那点青色。
如玉也把剪子、干布与酒收进药囊。周衡问灯号,杨青说自己只认点起的短灯,没灯便不知道,不作别的猜。
她点头,将桌上一盏快干的灯挪开。杨青顺手添满油,油口很细,他倒得慢。
门没锁。程砚还要等今晚别的人来。
巷口分开时,如玉没回头。
周衡穿外署役服,持票走向租院,像个加夜差已经烦透的小吏。他把炭数故意念错,果然叫门里的人骂了一句。
租院内,陈婆还在给孩子系鞋。
孩子坚持要自己来,系过一回就忘记该从哪个洞穿,越扯越紧。陈婆想解,他死命护着脚,怕她说又不会。她心里急,手抬起来,差一点拍在他手背上。
那一瞬孩子已经缩了。
她把手放到自己膝上,等他看回来,低声说先松开,不打。
他不信,抱着膝往后退,撞翻藏在柴边的空碗,声响比两人想的都大。门外马上问怎么了,陈婆起身答是自己碰的,拿碗去让看守看。她起身前略松了孩子右鞋的外结,没有替他全解;孩子望向门时,自己从那道勒痕里抽动了一下脚。
看守骂了一句,没进来。
她回来坐到地上,摸到被自己排过的柴。一根横的,两根竖的,大木靠里,外头留轻枝,真有人在外推门时,她还抬得动。那些轻枝里夹着长竹篾,是她从破筐抽的,本想拨铁扣,试过根本拨不开,却总舍不得扔。
孩子问为什么将鸟收在衣内。
“有人来认。”
“认出来就给她?”
陈婆看着他,忽然不知道该如何答。最早去许记时,她确拿走过他的鸟,回来还没让他见到娘。如今再叫他信一次,他可能连鸟也不肯给了。
她把布雀放在他掌心,只说若门外有人叫,不必先答,等自己点头。
“点头以后,娘来么?”
陈婆将他左边袖口拉平,隔了很久才说,她不知道。
孩子没有再问,慢慢把雀塞回棉衣。那一处鼓起来,像他自己留住的一点温热。
如玉绕到柴门。
里头有煎药气,也有磨短刀的砂声。她先在门边放一块碎砖,再将绣片缓缓推入缺口。
杨青截住第一辆运柴车时,车夫险些喊出声。
他用左手按住嘴,右脚卡着膝窝,让人跪在车辕边。刀没有出。
“下面什么?”
“账。”
“送哪里?”
车夫只看门里。
杨青解缰,把他推开,让他走。那人跑出两步又回头。
“箱底……还有个抄手。说到地方放下来。”
杨青盯了他一眼,转身割绳。柴木移开,箱缝里真露着一角衣。他撬起箱板,里面的人脸已发紫,布团塞在嘴里,吐出来还喘了许久。
“后院有人。”
“几处?”
“不知道,我们只认自己的押。”
杨青扶他到车后,用外衣盖住捆伤的手,指街上火把,叫他报姓名,别拿断木条去冲巡丁。
护卫已持长棍出门。
棍头压向右肩,杨青退到车轮后,让它砸中辕木;待对方收棍,贴进短距,左手捉腕,右刀割断腰带,将人撞上门框。
钥匙落在地上。
他踢远长棍,捡钥匙,把车横过来卡门。两名役夫转身跑,他没有追。
账房窗口亮了,有人要把油泼到纸箱。
杨青斩断帘,拖进水缸,湿布扑上火盆。右腕被压得一痛,他换左手,把剩下的油盏扫倒在空砖上。
火暗下去,仍有纸角在慢慢烧。
墙外忽然一声短哭。
杨青回头,脚向西门移了半步,后屋铁链同时拖响。
“救命!”
那声音就在门后。
他攥住钥匙,转向铁门。
* * *
一根竹篾从柴门缺口伸出来,挑住绣片。
“谁?”
“许记月结匣。蓝边布,反面押号,她叫人送的。”
门里安静下来。
“她人呢?”
如玉的额头贴着木板,听见前门丁遂正骂周衡走错时候。
“我来接孩子,先出去。”
“你先答我。”
她攥紧门边,低声道:“她没能来。”
竹篾缩回去。如玉等了一会儿,门闩才抬起半寸,又落下。
“外头有铁扣,我开不了。丁遂腰里第三把,圆眼。”
如玉蹲下摸锁,用剪子拨了两下,刃尖便歪了。她将剪子收回,沿墙退到拐角,朝周衡露出半截空绳。
钥匙在人身上。
丁遂夺过粮票,指着炭数骂,周衡趁势看清腰间第三把钥匙。
“几张嘴,要这样多软食?”
丁遂忽然停住。
“谁教你问的?”
拇指按住刀柄。周衡抽票朝灯一扬,遮住视线的瞬间撞进他胸前,扣腕去夺钥匙。
两人撞上门框,丁遂膝顶他腹部。周衡闷哼一声,向门外倒,把人一同带下台阶。
钥匙绳断,铜铁撒在石地。
如玉从墙角冲来,只拣圆眼那把。院内帮手的短棍擦中她肩,她撞到墙上,眼前一黑,手仍扣着钥匙。
她踢翻泔水桶,油水淌开。持棍人脚下一滑,她已经转进柴门小道。
钥匙插反了一面。
她拔出,翻过,再插。铁扣落地,陈婆从里面推门,柴却堵着。早放的碎砖卡住门缝,如玉两手伸进去,一根根抽,木刺扎进掌心。
门开时,她先看见孩子。
柴能这样一根根抽出来,并不是刚好堆得松。
陈婆在里面用肩顶最重的那一根,等如玉抽走轻枝,再将靠墙的斜柴压低。她手上没劲,一次滑脱,整截木头压到脚背,疼得她险些喊出声。孩子站在后头,想来帮,她只叫他把地上的小碗拿走,别踩碎。
他抱着碗退开两步,又把碗放回床边。门内的半条路终于空出来。
陈婆回身提起旧衣包,衣包里多是冬衣,另有她替押役补袄换得的一小块皂。她原想全部带走,提了一下,左腿却再支不住。
如玉伸手替她拿,她摇头,把包里的两件旧衣取出,只留孩子那件棉的。皂掉在地上,她看见了,没有去捡。
她将留下的孩子棉衣压进包里。
孩子发现少了一件自己的单衣,还要回床边取。
陈婆抓住他的手,这次抓得重,孩子疼得皱眉,却没叫。她说就带身上和手里这些,出去再找别的。
他低头摸衣内的布雀,过了一会儿,自己将脚转向门口。
灰短袄领口太大,颈上冻得红,眼睛只盯她腰间剪子。陈婆将他往后挡。
“收起来。”
如玉赶紧把剪子塞进囊,蹲到比孩子更低处。
“外头有暖屋。”
孩子往陈婆身后缩。
“娘说来领。”
陈婆攥着他的手,叫他走,他的右脚却不肯抬。鞋带结得太紧,鞋面勒出一条硬褶。
如玉伸手,轻轻松开外头那道结。
“这样能走么?”
孩子低头看了看,终于迈出门槛。
周衡左袖已经见血。
丁遂的刀只出小半截,贴身一拉也能伤人。周衡按住他,额头抵着后脑,向两个帮手喝再进便折腕。
一个停了,另一个往院里跑。
陈婆脸色一变。“后窗有弓。”
如玉带着陈婆和孩子钻入对面布棚,湿布挂得密,她推倒一架,让整幅布横住小道。弦声随即响,箭穿湿布,钉进刚才背后的墙缝。
孩子僵住。
陈婆抱不动,如玉从后托住腋下,连拖带抱过了拐角,伤肩疼得她眼泪一下出来。
“放你下来,接着走。”
孩子脚一沾地,终于抬了腿。
巡丁听见弓弦赶来,枪杆压住丁遂。周衡先报名,没喊不存在的奉旨,叫他们查院与未入册的人。
领班收了双方兵刃,派人进门,又要把周衡一同留下。
“孩子先送到巷西。你派一个随我。”
丁遂从地上扭脸,冲陈婆喊:“侄儿还在北边!”
她停住了。
孩子也停,紧紧抓她。布棚被风吹得哗响,她站了很久,才问:“在哪儿?”
“你敢走试试。”
“你也不知道。”
丁遂骂了一句,没说地点。
陈婆牵着孩子继续走,背比方才更弯,却没再回头。
走过第一个拐角,她却突然停下来喘。
如玉以为她又要退,伸手扶住,才看见她鞋面下渗出一点血。刚才那根柴压中了脚,出来以后她一直没有说。
“先坐一下。”
“不坐。”陈婆摇头。
坐下来就怕再也站不起来,孩子又会以为大人改变了主意。她咬着牙往前走两步,脚一软,整个人撞到墙上。
如玉把药囊往身后一甩,让她一条胳膊架上来。孩子另一只手还牵着陈婆,步子自然慢,外面的人喊快,他便愈发不知道先抬哪一条腿。
如玉没再催,叫他看那盏纸马铺的灯,一次只走到眼前最近一块干砖。孩子照着踩,踩错一块,又往回收,被陈婆拽住,低声说不用重来。
陈婆走两步就要停一停,扶在如玉肩上的手越来越沉。
周衡与巡丁追上来,先把陈婆另一边肩托住。她觉得男人手上都是血,下意识想挣,等听见如玉叫周衡的名,才慢慢卸下一点力。
到纸马铺门前,孩子第一个跨过低槛,站在里面回头等。
纸马铺后屋的门敞着。
孩子看见纸扎的白脸又想退,陈婆立即将纸人转向墙。如玉取水,试过温度,只让他先喝一口。周衡用干布裹臂,随行巡丁站在门边,看着他们的去向落到纸上。
陈婆把在柴门内接到的绣片从衣领里抽出来,到了灯下又看一遍。这时才敢问:“她怎样了?”
孩子在看每个人的嘴。
如玉蹲下来,没有说门前那道颈伤。
“她死在扬州,没能回来。她一直在找你。”
孩子望着她,像等她把另一半说完。
“明天呢?”
“明天也回不来。”
他退到陈婆与墙中间,拿衣带一圈圈绕手指,没有哭。
陈婆的泪却突然落了。她掩住嘴,声音仍从指缝漏出来。
“那一夜改北押,我还说,往北兴许见得到娘……”
孩子抬手拉她衣角。
她马上回身给他扣领口,扣错一个眼,又拆开重扣。眼泪落到衣扣上,她用拇指抹掉,低声说冷着没有。
如玉将那根空簪放到桌边,里头纸已另入卷。陈婆包好,搁在孩子碰不到的地方。
周衡报过成人名字,又对巡丁说,母籍还要核,孩子先别拿丁遂的押号来叫。
医者已经由铺主去请,车在后巷,陈婆与孩子都不会再跟她往西。
如玉系好药囊。
“你留下。”
周衡点头。“人交我了。”
他把这句话又向随行巡丁说了一遍。巡丁要他同去认院里的刀,他低头看已经湿透的袖口,忽然问能否先叫医者把伤缝住。
“我不是不去,手还在流。”
说完他自己也有些窘,方才拖丁遂时都不曾这样细声。铺主拿块干净布来,他接在指间,才发现已经攥不牢。如玉要留下替他按,他往陈婆身边靠近一步,把手臂搁到桌上。
“这里有人。你去。”
孩子从墙角看着他,忽然指那条布问,绑紧了也不能走么。
周衡低头望了望自己的臂,试着将另一只手伸给他看。
“这条不一样。医者叫我按着,我自己也嫌紧。”
孩子没有靠近,却将捂耳朵的手放下了一只。
出门前,如玉看孩子仍缩在墙角,一只手捂着耳朵。她将门轻轻带上,没让木闩碰响。
洗衣巷在左边。
她空着双手,走向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