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日夜,刀奴去了后山。

山路比城里冷,林间结了霜,月亮被薄云遮着,并不明亮。他提一盏小灯,走得不快。右腕的伤在夜间尤其胀,握灯时沿小臂向上扯,他便换到左手,把药盒贴身收好。

金蓉蓉的墓在山腰。

墓碑比四周的石头干净,金家每隔几日派人来扫,碑前没有枯叶,也没有杂草。刀奴把灯放下,从袖里取出那页三年前的粮账。账上有几个名字,一个蓉字,边角被火燎过,摸上去很脆。

他没有烧给她。

他将它放在灯旁,用小石压住,自己在碑前坐下。山下隐约能看见扬州城的灯,醉春楼那一处比别处亮一些,距离远了,所有窗都像没有人住。

他把面具取下。

冷风落在脸上,颊骨还留着赵成那一掌的钝痛。他用手摸了摸,指头划过旧疤,没有再停。他很久不照镜子,偶尔看见水中影子,也觉得陌生。

林后有一声极轻的碎枝响。

他将灯拨暗,右手已伸进袖中。那人站在他身后十余步,未再动,像知道再近就会被误认成敌人。刀奴没有回头,先问来的是谁。

“你把灯拿开。”来人说。

是女人的声音。

他手指一紧,薄刃碰着腕内的金属扣。三年前最后一次听这声音,对方站在院门下,说回京的时候要给她带南边的纸。那时她还没把尾音收得这样短。

“把灯拿开。”她又说,“我要看你。”

刀奴慢慢转身。

花如玉站在两棵树之间,披着灰斗篷,靴边沾满山泥。她比他记忆中瘦些,脸被风吹红,眼睛却亮得几乎发疼。她看着他掌中的白玉面具,又看向他的脸,嘴唇动了一下。

“杨青。”

这个名字落到山地上,没有回声。

他把面具握得更紧。

如玉向前走两步,停在灯光边缘。她没有扑过来,没有叫哥哥,只用一种几乎陌生的目光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,像辨认一件失而复得、却已被损坏的旧物。

“原来你真的活着。”

“你不该来。”

“那我该去哪里找你?水里?乱坟岗?还是每年师门写的失踪册?”

杨青低下目光。

如玉的手在斗篷下发抖,她把手攥住,没有让他看清。她说自己先去了醉春楼,楼里人不肯说白面具住处,后来听码头人提起金府刀奴,才一路查到金蓉蓉的墓。杨青问谁告诉她墓在这里,她说卖香的人,不是每个知道路的人都拿刀守着。

他听完,没有再问。

“柳湾那个杨一刀,也是你?”

“是。”

“赵大钩呢?”

“我杀的。”

如玉望着他,目光一点点冷下来。“你说慢一点。”如玉道。

他重复了一遍。她下唇被牙齿咬住,又放开,斗篷下的手终于垂了出来。

“你为什么留在金府?”

杨青看向墓碑。

“别只看她。”如玉说,“我要听你说。”

他过了很久才答:“我欠她。”

“你欠她,所以替她父亲杀别人?”

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,灯火向旁一倒,照出如玉斗篷里一只旧布包。杨青认得包上的针脚,是小时候胡利教她缝的。如玉却先提了。

“我爹近来常咳。你走以后,他给你留过一间屋,床上被褥换了三回。他说你迟早要回去。”

杨青的手慢慢垂下。

“师父还这样说?”

“说过。现在不大说了。”

她说得很轻,没有替父亲添哭声,也没有把那间屋说得更凄凉。杨青反而觉得难以承受。他记得窗边那张窄桌,桌腿一高一低,自己曾用废纸垫平。胡利嫌纸不牢,隔天找来一块木片,蹲在地上替他换了。

如玉把布包放在地上,里面有一件旧外衣和一小瓶药。她说只按旧方配,不知他现在伤在哪,不能乱用。杨青伸手要推回,她看见他腕上的血,立刻抓住他左袖。

“别动右手。”

她检查绷带,问何时新伤,旧伤有没有再裂。杨青说柳湾刮伤,筋络还是从前那处。如玉拆开外层,发现他绑得过紧,肿的地方反被勒住,眉头越皱越深。她没有因他伤着便忘了方才的问题,只把过紧的旧结解开,重新绕好。

“你以为能一直这样用?”

“还能用。”

“我问的不是刀。”

杨青看着她,终于没有再说。

两人坐到灯将熄时。

如玉说六扇门此次来查盐帮死讯,各舵换旗太快,像有人早就准备了名单。她奉派查账,不是来替金老爷的护卫遮丑。她来时仍用花姓,外祖家给她落的籍,出门办事不愿处处提胡利。杨青记得她小时候为此问过父亲,为何自己的姓与别人不一样,胡利只说外祖家疼她。

这次如玉说得坦然,没有把姓氏当作秘密。

杨青听完,取出旧药盒。

他打开药盒,纸角还有一点炭味。如玉拿过最上面那页,先看见钱七、钱六,再看见柳湾。

“这一段谁说的?”

“我在。”

她往后翻,翻到丧单才明白。

如玉越听,脸色越沉。

“你一开始便知道藏尸。”

“我做的。”

“在柳湾的时候,你没想过叫我?”

“那时——”

“我没换住处。”

他低下头。如玉将纸朝灯前推,碰倒了药瓶。几滴药洇进泥里,她扶正瓶身,手指沾了一点湿。

她把纸收齐,却没有立即接走。杨青把初次藏尸那张自记放到最上,请她不要只带证明钱七的部分。她看了那行字,抬头问他是否愿意同去衙门具名。

杨青没有答。

如玉将纸推回一寸。

“这儿。”她指住空着的落款,“写你的名。我不替一个叫刀奴的人担这个字。”

他拿起笔,在自记下方补上两个字。

杨青。

写完他仍坐着,没有答应离府。

如玉看见这一点,眼中的期待慢慢收回去。她把那页名字放到最上面,按住。

“别明早又让金家来取。”

杨青望着她被风吹裂的手背。她没有收回去。

“好。”杨青道。

如玉收起纸,站起身。

“跟我回去。”

这句话终于说了出来。她的声音比方才低,杨青却听得更清楚。

他看向墓碑,摇头。

如玉没有再说师父在等,也没哭。她把药瓶留在石上,把那件旧衣重新卷好,抱在怀里。衣服本是要给他换下金府的白衣,此刻带来什么样,便带回什么样。

她走到林边,停了一下。

“我明日还在城里。你若改变主意,不必先去跪谁。”

杨青没有回答。

等她的灯光消失,他重新戴上面具。玉贴着被风吹冷的脸,比方才更凉。墓前那页粮账仍压在石下,他拿起来,与仅剩的抄件一同放好,没有将它们当作可以留给死者的东西。

下山时,他第一次避开了金府正门,绕到东侧小门进去。门吏叫刀奴,他停了一下才应。

如玉回到客栈,没有立刻拆开衣包。

她先让伙计送一盆热水,洗去鞋上泥,再把沾湿的抄件摊到桌上。房里灯油不多,她挑亮灯芯,按先后顺序重新排纸。杨青写字的样子同从前不同,许多笔画到末处都轻了,像手指使不上劲,唯独签下的名字很重。

她没有抚摸那两个字。

她拿出案簿,翻到参与者那栏。楼下伙计上来添油,问要不要替白衣客留房。

“隔壁还空着?”她问。

“空着。要两床被?”

她按着那一栏,忽然摇头。

“不留。水也别烧。”

伙计走后,她写下杨青,最后一笔拖得太长,碰到了框外。

她拆开旧衣包,里面除衣服外,还有胡利交给她的一封短札,只说若遇到青儿,告诉他家中无事,不必惦记。她看着不必惦记四字,想起山上那张平静得近乎麻木的脸,忽然不知道两个人到底谁更肯说实话。

她将短札另收,不混进棺案证据。

她又拿出旧衣,抖了抖,在肩处摸到一道她当年补过的线。那时候她嫌他总把袖子磨破,针脚故意缝得很大。

她拆开头两针,手指停住,把衣服用力团回包里。

窗缝漏风,她拿旧衣去堵,刚塞进去,又拔出来。肩上那道大针脚勾住木刺,扯得线长长露在外面。

她掐住线头,想剪,剪子翻了半天没找着。临出门她把剪子留给父亲了,说自己在路上买一把,到了扬州,却先买了杨青的药。

她将线一点点扯断,手背碰着嘴唇,风裂处疼起来。

隔壁住客翻了个身,轻轻哼了一声。她屏息听着,明知不是他,仍等了一会儿。

桌上药盒开着,她把几张纸按平,用旧衣里那条系带扎了。结系得极紧。她掰不开,便恼恨地拽了一下,盒子从手中掉到膝上。

“你倒回来自己解。”

话出口,屋里没有人。

她将盒子挪到桌边,盖好。

天色将白,旧衣被压在箱底。她把三处要去的地方记在门边,收拾药盒出门。

第二日,赵成在义庄见到她,第一句问是不是金家又派了人。

“六扇门来查盐账。”如玉说,随后补了一句,“杨青的同门。”

赵成听见杨青,皱起眉。如玉便把三重名字照实告诉他,不让他隔着一副面具连参与者姓甚名谁也不知道。老人听完,从怀里拿出领葬收执,摊在桌上。

“那把他的名字也记上。”

如玉点头。

她在义庄坐了整整一个早晨,没有替杨青求一句情。

赵成一直往门外看。

如玉以为他等另一个官差,问要不要自己去寻。老人摇头,说侄女答应晌前送一件干衣来,顺便陪他去问领物。赵家封存的衣箱可以申请领回,他要姑娘幼时那件石榴红小褂,不知道放在哪一箱,赵槿知道。

门外却始终没有人。

临近正午,管事要关义庄外门,如玉才随老人去了成衣巷。小铺里一股热石熨布的味道,窗闭着,赵槿正在给客人改领,旁边坐着一名妇人,半身套着尚未缝拢的外衣。她听见叔父叫,头也没抬,让他们先坐。

“今日给领东西。”赵成道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晌后换人,便得明日再递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她将一根别针从口中取下,夹在指间,客人扭了下肩,她便请对方不要动。赵成望着案上叠好的干衣,伸手去拿。赵槿让他拿最下那件,上头是客人的。老人又把手收回去。

如玉站了片刻,终于说,若只是改一道领,自己可以等裁好了替她送客。

赵槿这才抬眼。

“你会做?”

如玉一时无话。

“我这道领改坏了,人家便不付余钱。你替我送到门口,她还能说不合身。我要她现在穿着改,现在点头。”

客人在旁尴尬地笑,说也不是那样难说话的人。赵槿低头继续缝,没有顺势求她宽待。

赵成忍不住问,昨夜不是说好了么。

“昨夜她没来试。”

“你叫人带一句也好。”

“我没腾出人。”

说完她自己也知道这不是实话。隔壁的小徒弟去街口买过汤饼,只要塞两文便能替她跑一趟。她不肯花那两文,更怕话带到,叔父又让人回来催,索性拖着,希望一件领子很快便缝完。领子拆了第三遍,半个早晨过去,她就真的把老人留在了义庄。

如玉望着她,似乎要说什么。赵槿先将那件干衣放到叔父膝上。

“今日是我没去。你要骂,等客人走。”

这句话太硬,赵成反倒不骂了。他抱着衣坐到门边,听里面剪线、起身、重新穿衣。等余钱终于一枚不短地放在案上,义庄准领物的时辰已经过去。

客人走后,赵槿打开窗,热气涌出来。

她没有再用订单做解释,先去灶上拿两只碗。赵成说不吃,要回去。如玉伸手扶他,被他轻轻挡开。

“我还能走。”

他走得慢,到了巷口也没回头。赵槿拿着空碗站了一阵,放回去,才问如玉要什么。

如玉报明来意,只想知道衣箱何时入铺、谁拆的,不取原借据。赵槿听完,把箱子抬到案上,开锁给她看。双双旧衣依旧叠在上面,拆口没有再补。她让如玉看完再盖,没让她顺手整理。

“叔父没领成的那件衣,我明日去。”赵槿说,“后日不答应。我男人还没回来,这屋里现在只有两双手。”

如玉原本已取出纸,打算记她几时能配合,听完又收了回去。

如玉离开时,只问这巷里有没有卖旧纸的店,赵槿给她指了方向,没有起身送。

回客栈路上,如玉看见一对男女在桥下试一顶斗笠,女子嫌笠沿遮眼,男人替她往后推,推得太高,又同时笑起来。她站住,突然想起杨青临走那年也说过,等她第一次出远差,两人一起走,路上她来管钱,省得他总被摊贩哄。

他大约早已不记得。

她到旧纸店,替自己买了一本没有官格式样的薄册,封面是一片粗糙的淡蓝。买回去后却不知道写什么,搁在衣箱最上面,仍先摊开了案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