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明前,役卒已照抄出的两处地名走了。

如玉留在值房,医者替她洗掌,把木刺一根根挑出。

医者刚放下镊子,役人就递来笔。

“你认得是父亲?”

如玉抬头看他,答认得。

“有人说夜暗——”

“认得。”

她用右手握住笔,伤肩牵得发疼,只签得下花如玉三个字。役人将纸拿开,她的左掌空在那里,几滴药水沿指缝落到膝头。

许栀赶到的时候,医者已经取过最大的几根刺,细的还嵌在掌纹里。

她不是来送一包衣服就走。顾彩昨夜收了消息,知道旧校抄房有人要照应,天亮便叫她把煮好的水送来。许栀原先不情愿,自己的试件只差最后收口,一夜等灯油的机会又要让出去;到了门口看见如玉的手,嘴里的抱怨便没说完。

“线呢?”她先问。

医者说不是缝衣,不要碰伤。她将自己带来的细布扯成窄条,递过去,用没有沾尘的那面,还是照平日做鞋帮时分软硬的手势。

如玉盯着她袖内露出的麻线头,忽然问试件做完没有。

“差一点。午后交。”

“别误了。”

许栀抬眼看她,像想问她此刻为何还管这点小事,又低头把已经污染的一条布折到旁边。

“做完这个就去。”

如玉应了。屋里的人都叫她歇、叫她别动,只有这一句使她知道,眼前的年轻姑娘还有一件与昨夜无关的事等着完成。

医者包到虎口,药水刺进破皮,如玉肩膀一缩,终于出了声。许栀立刻托住她的腕,等医者系好,才将那只手慢慢放到布枕上。

“疼就说。他问你哪里疼,你别都说没有。”

如玉看着她,想起杨青回京时,自己问他歇没歇,他答歇过。那时她只摸了摸他的指端,等发白的地方重新有血色,便放开了。她张口想说什么,最后只问有没有水。

许栀端到她嘴边,没有叫她自己拿。杯里是温白水,喝完一口,她就往后退一点,等如玉要第二口。

顾彩在门外问许朔的退换衣,得知程砚正要再去新值所,便将儿子的出门时刻告诉他,今日这一趟由许良走,许栀不去。说得很明白,不需要女儿再次开口求。

许栀听见,手里杯子微微一顿。

临走她把剩下的布留好,说线头松了找隔壁医者,自己傍晚不能保证回来。她原以为这句显得冷,抬头却见如玉只点了一下。

她拿起自己的试件包,穿过火把熄后满是灰的院门。外面有人叫她为新抬来的伤者再递一盆水,她将盆递到门口,仍走了,没有再让那只刚要有自己工名的鞋帮等另一个明日。

纸马铺的后屋只约借一夜,白日还要赶做丧家订的东西。周衡同铺主又商量,另付租钱,暂赁相邻那间堆旧纸骨的空屋,先住半月,后面再找合适的。

原来的后屋午后就腾回去,孩子搬过去只跨一道门,没有再上车。他抱着布雀等陈婆搬铺盖,铺主的儿子将矮凳也递过去,说用完放门边便行,不必每次送回正厅。值房这边,如玉听见门外有人问胡利与杨青该停哪间,争起忠逆。她听了半晌,起身推门。

“分开停。先验。”

右肩才抬半寸,疼得她扶住门框。

吕诚来后,杨青胸前的掌伤被看清,胡利左肋旧伤、新刀创与最后刺胸的一刀也分别记下。旧墓已经空了,棺中曾躺过的另一个人仍不知在何处,吕诚不肯让役人把几宗死亡写进同一行。

如玉在旁站着,直到再也站不住,才搬来凳子。

午后,钥匙从胡利随身物中找到。

西账院尚未搬走的箱堆后,有一只包着旧布的榆木方匣,铁角磨亮,一边留着小孩子踩过的浅凹。

如玉认得那道凹痕。

她小时候垫脚拿过竹球,被父亲抱下来;后来杨青替她取高处物件,总知道绕开这只匣。

方匣与胡利北归后带入账堂的私人包裹放在一处。昨夜车夫问过要抬到哪里,没等到准话,尚未搬上车。值守的人当着她与程砚的面开锁,里面没有盐票,只有旧带、小衣和一本加过页的照护簿。

最早一页,常氏接生记:谢怜衣,男婴谢青。旁边胡利亲签生父,出资照料。八月初七托养,下接领回与改名杨青的连续记录。

如玉把从户房抄来的旧信放在旁边。

年月、衣米数相合,信后送簿回胡宅的交接条也接在这一页上。程砚只核过这些,便将其余私页压住,没有当众念下去。

“外家卷里,我母亲那份呢?”她问。

“另在。花氏。”

她点头。

她把写花氏的那页拉近,与怜衣的放在两边。纸幅不齐,压在一起,总有一行名字被遮住。

如玉翻到下一页,看见一行与父亲笔势不同的小字。

暂付照护,不作弃养。

是怜衣的字。

她的指尖停在页边,没有碰墨。杨青小时候嫌药苦,师父总说捡来的孩子还这样挑。他笑着接碗,她也跟着笑。如今那句旧笑话忽然叫她坐不住。

她把簿子合好,站起来,过一会儿又坐下。

旧衣带从匣中垂出半截。

如玉伸手去收,带子又从指间滑下。她昨夜烧伤的左掌使不上力,右肩也疼,平日随手能叠好的东西,今日要放到桌上借着边沿才成。

那不是给她用的衣带,宽窄也不像杨青长大以后系过的。原簿上的谢青与她熟悉的杨青,在这小小一件东西前既接近又陌生。她小时候曾争过谁能先拿父亲手里的新纸,杨青总让着,她以为他年长,该让;他不肯让时,她便生气,问是不是又要去外头不回来。

她如今一件也不能重新问。

程砚取来封卷的新纸,她叫先等一等,想把那条旧带叠好。

等了很久,她仍叠不好。最后只将带子平放回去,不系结。

匣底还有一小块颜色退尽的衣边,她不知道是哪位母亲的,不让人先凭纹样分。她对着衣边的纹看了一会儿,放回原处。

她将父亲用过的旧布挪到一侧,与那根孩子的带分开,没有叫别人替她收完。

程砚没说劝话,递来一张空纸。

如玉最终只写:身籍附核,不改杨青自供署名。

然后请他把两位母亲的私页各自包好,不给外头编故事的人抄。

一名父亲旧友带着拟好的生平来。

清贫,勤谨,育徒有方。往下空着家中旧事,要如玉添几笔,称给死者留一点体面。

她读到育徒有方,抬头看他。

老人先移开目光。

“公案另说,碑上总不能全写那些。”

“那就先不立。”

“毕竟你父亲。”

如玉将纸推回,手背的伤布洇出一小块湿。

“别叫我添了。”她道,“这几行我也不会写。”

老人脸色发僵,将纸卷起来,临走还想拿走匣中的私物,她叫值守的先照清单留着。

门合上,屋内静了一会儿。

程砚问她,给杨青身籍登记用谢青还是旧名。

“用他一直署的。原名附在后头。”

笔落下的沙声很轻。

她望着空匣中的小衣,没有抱出来,也没叫人扔。她想把暂付照护那一页抽出来,指尖摸到针脚,又停住。程砚等她,她摇了摇头,将整本交过去。

傍晚,东边的领队交回一张无人回执。

找了空药棚,没有人,就要收队。

程砚看着残索引:“搜的是哪扇门?”

领队说东药一带都问过了,还要怎么找。

如玉将焦角取到灯下。半个残字没法补,旁边却留着炭押,与缝衣巷领粮票上的一处很像。

她取来那张票,向周衡指。

周衡左臂也裹着,抬得慢,等看清后便叫人去找送炭的。

“明日?”领队问。

如玉将刚抹好的药布重新缠紧。

“换班还要过一回。今夜去。”

“姑娘歇着。”

她看了看方匣,合上盖,借桌沿站起。

西北那处已经送回五个人,南水关还有人正在抬。第三处的火是灭在她脚下的,那半个烧坏的字也还在。

她走到门口,忽然闻到灶间煎出的甜粥味。

今早送来两碗粥,她都没动。此刻小役端来重新温过的粥,问是否加糖,她随口答,别加,他不爱甜。话出口才知道答的是父亲,另一个他倒爱在碗底偷偷埋一小撮。

小役端着勺,不知该给哪碗加。

如玉站在门口,忽然回身坐到门槛上。她把左掌托在膝头,想叫手不抖,眼泪却毫无预兆地落下来,落进伤布里,疼得她蜷起手指。

程砚在外头等,没有进来催。

她哭了一会儿,接过小役递来的那碗粥,只喝下两口。剩下的放在桌上,请他留着,回来再热。

随后拿上未燃的副签摹样,跟程砚出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