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边第三家药材行的伙计才认得炭押。
“不是我们仓。车从夹墙里过,卸完不许停。”
门朝北,锁是新的。役卒叫门,里面先说私产,随后传来桌椅拖动与一声呻吟。
撞开门时,看守正把纸往炭炉塞。程砚拿火钳夹住,纸上记着昨夜几个等不到销令的时刻。
他不敢先杀,也不敢放,一直等到现在。
小窖里有两个人。
一个已不能自己上阶,另一个看见火把就扶墙站起来,张嘴想笑,缺牙的地方漏出一点气。
“花姑娘?我就说,早晚有人来。”
如玉走到第三阶,认不出那张瘦脱形的脸。
“你认得我?”
“钱七。我是金府的钱七。”
他说出金府旧门房、转运差使,旁边押籍也有这个名。扶他的人才放松一点,他便忙说自己是替人运货,知道多了,就被押到这里。
“柳湾棺,废灰窑的尸体,也是货?”如玉问。
钱七的笑没了。
他往上挪,脚腕的铁磨破皮,一走就流血。医者叫先抬出去,他却一把抓住如玉衣角。
“杨青上回都肯放我。你替我说句,不能出了这道牢又进一道。”
如玉将衣角慢慢抽出来。
“他把放走你的事写了。”
“他人呢?”
“死了。”
钱七抓空的手留在半空,过了片刻,终于自己放下。
钱七被扶出小窖时,门外已经停了两辆车。
一辆放伤者,另一辆空着,役卒先想让他上空车,省得与不相识的囚人挤。他立刻跟过去,像还记得自己昔日替金府办事该比旁人多半寸位置。领队叫住,说空车要去下一个出口,他只好回头。
同车那位老人不肯与他坐,认得他的口音,说从前也是这样的人来叫他们换暖屋。
钱七急着辩自己也是被押的,伸出脚腕的伤给人看。老人却向后挪,宁愿腿蜷得疼,也不肯碰那一截衣角。
如玉把车上的草席展开,在两人之间横了一卷。钱七伸腿,碰到草席,又缩回来。医者上车,先看伤重的那一个。
钱七想再说自己的牙,听见老人半晌喘不上气,嘴终于闭了。他背靠车板,手往怀里摸,原想给赶车人一点钱叫快些,摸到的却只有一截旧绳。
那只手慢慢放下。
车动时,他下意识要问回哪里,话说一半停住,改成问能不能先喝口水。赶车人说到前头,那里能烧,他便攥着绳听车轮,一路没有再提杨青放过自己。
先行搜查南水关的那一路,一名旧囚在仓门前不肯再走。他抱着破碗,役卒来拉,身子就绷得更紧。
“上回也说换个暖地方。”
随队的年轻文书叫车夫卷篷,先让他看清前面的路,又说愿走便走,不必上车。
老人仍不肯交碗。
碗里有半块饼,他留了一夜,怕早上送饭的人忽然不来。他看见身边的人上车,口中反复问这一趟走多远,若过了桥还能不能回头。
文书蹲久了,腿酸得站不起来,只好坐到门槛另一边,等他把话问完。役卒从院里又扶来一名伤者,喊他让路,他把脚收回去,让那副担架先过。
老人一直看着。
领队急着赶下一处,声音大了,文书说自己留着,叫领队先去。
老人低头看碗,发现半块饼还在手里,问是否要交给管饭的人。
年轻人咬了一口自己带的饼给他看。
他这才咬下去,碎屑落在胡须上,站在开着的门里,嚼了很久。
西北旧皮库先一步救出的五个人中,有陈婆的侄儿。
相认时,陈婆先让他转过身,摸肩背,问那些伤有没有告诉医者。他说有,她仍又问一遍。末了手停在他后颈,迟迟没拿开。
孩子站旁边看。
“他以后住锁门的屋么?”
陈婆望着已经敞开的院门,缓缓答:“不住。”
侄儿不知道春娘死了,听完,蹲到墙下许久。他曾怨姑母不肯多替监押的人做些事,早点换自己出去,如今一句也说不出。
孩子的鞋掉了,他伸手给穿上,带子结两回才结住。
出了皮库,侄儿头一回看见孩子站在没有铁栅的地方。
他认姑母比认这个小儿容易。人仍瘦,走路仍拖一点左脚,脸上的白发却多得叫他吃惊。他原以为她照看小孩,至少可以在暖屋睡,不必整日把手浸在鞣皮水里;每次押役用她的消息来哄,他便忍不住想,为何她再肯多做一点,自己就不能早点出来。
回到纸马铺旁的新短赁屋,侄儿在这个夜里把那句话问出来了。
陈婆正将旧衣包晾开,听见后,手停在绳上。她没有立即说自己被怎样威胁,也没拿孩子挡。外头两人安静得很,屋里的小儿却察觉声音不对,将刚拿出来的布雀又塞回衣里。
“你觉得我还该做什么?”陈婆问。
侄儿说不知道,若早知道,便不是他关在北边。这句里有怨,也有他自己听得出的无用。他想收住,仍又问有没有一回能逃。
陈婆想起船上那段跳板。
“有一回看见路。”
“没走?”
她摇头。
侄儿的脸慢慢变了。他没有骂,却把脚边的木凳踢开一点。孩子立刻缩到床下,只露两只鞋尖。
他吓了一下,蹲下去拉。孩子以为手又要被抓,向里钻,额头碰床板,哭都不敢哭出声。
“别拉!”陈婆喊。
侄儿的手停在半空。他慢慢退开,蹲到门旁,看姑母弯着腰,拿一只温水碗放在地上,叫孩子自己出来喝。
等了很久,里面才伸出一只小手,把碗往里拖。
陈婆没有跟进去,也没有立刻把门关上。她坐在地上,隔着床沿问船上那只鞋还勒不勒,孩子过了好一会儿才摇头。
侄儿在门边低头看自己染黑的手,指甲缝里那些颜色洗不掉,伸过去就像另一个看守。他原想回来以后抱一抱姑母,问句以后怎么办,结果第一件做的又是让屋里的小儿藏了起来。
外头更声响了一回,屋里谁也没再开口。他去院里找水,把手洗到皮都发白,仍黑;姑母给他留一点热汤,没有劝他快喝,也没有催他道歉。
他坐到门外喝完,问哪处门闩坏了,自己天亮看看。
也有空床。
病死的仍领口粮,换押的没改名。送回来的活人数目少于册上,哪一项少都须再追一段路。那个小窖里最后抬出的老人一夜没醒,医者守着,不肯让书吏先坐床边问。
京中仍禁行。
白墨之死已确认,几方人马却还在争谁先用印。陆谦被扣问,递出的册页来回翻过,十七年的履历也不能替那道无签诏令补一个起草号。有人想给他请功,有人要问他为何没有更早闯门,他仍按自己见过的时刻回答。
真安的旧押案继续受理,白墨准下的株连也还在旧卷里。开门放出的几个人不肯提当年奉旨的人,等见同押者先开口,才慢慢说起自己的名字。
两日后,南水关那名旧押运役才说完第一份口供。领队最初送回来的是他一只鞋。
伤者的脚肿得塞不进去,另一只落在夹仓,领队叫先抬人,不必去凑齐。
皇杠在哪处换印,哪几个箱子在连云山之前卸走,他为何没有列进死名,都能同杨怀仁留下的影抄接上。更次有一处记错,程砚派人查旧驿簿,没有替他说顺。
也有寨中幸存者来,想把当年劫客商、抢粮的罪一同摘掉。程砚翻到另一批箱号,问那些货去了哪里,对方便不再说翻案。
钱七的供也向南送。
他承认二次移尸,供出家丁,还不断重复若不照办自己也会死。书吏记完这一句,往下问酬劳收了多少,哪一次是他催快的。
如玉只旁听一回。阿萍的去处列入待问,她把纸交给程砚,去换已经湿透的伤布。
十余日后,扬州来信。
第一批粮终于出仓,十七家船户的垫账尚未全付。赵成带认得人的邻里去,看见冒名领工钱便把人叫住,旁边新管事嫌他碍事,他仍站着不走。
程砚把信给如玉看,她只抽出与孩子安置有关的一联,其余归回。
纸马铺旁那间短赁屋里,陈婆已住了十来夜,仍每夜都要起身摸一遍门闩。
这一回她以为孩子睡熟了,轻轻把闩推进槽,他却立刻睁眼,问为什么又关。
“外头有人,关上不冷。”
“明早谁开?”
“我开。”
“你睡着呢?”
她一时答不出,手还握着木闩,孩子却已经坐起来,布雀压在枕下,鞋整整齐齐朝门摆着。他没哭,只望着她,像等她把刚说过能出去的话收回去。
陈婆慢慢把闩抽出一半,门缝露了条冷光,风立刻钻进来。她想关,手在半空停了一会儿,又放下。
她也想睡个不用担心外头有人闯进来的夜。
侄儿听见声音过来,没有说两个人都多事。他站在门边试闩,发现木槽歪了,关紧以后从里抽很费力,难怪姑母每次都要反复摸。他说明日修,让门能关,也能轻轻拉开,今夜自己先坐外间。
陈婆叫他睡去,明日还得找活。他却取过一条旧毯搭在膝上,没进他们的屋,只将外间灯留一小截。
孩子看了很久,终于又躺下,手仍压着枕边的雀。陈婆吹熄自己这盏,留着门缝那一点从外间过来的光,头一回没有再摸第二遍闩。
* * *
一个多月后,陆杏到京,先看册子的第六格。
陆素,二十四岁。
她手指压在姓名上,问会不会又收进柜里,几年没人翻。程砚把扬州存本、京中核本的去处给她看,另备一份让她带走。
“不能只留我妹妹。”
她取出自己从南边带来的认衣记录。邵厚的儿子认了钥匙,替陶婆做鞋的邻人也找到;蒋嫂那格仍对不上,不能硬填。
册子原有二十八格,七名首领旧部,二十一名家属雇人,九个孩子混在其中。重装以后,题面只留姓名待核,最后几页没有封死。
孙有生仍另案失踪。有人要顺便合进去,陆杏先按住纸。
“不是这一夜认出的,别凑数。”
午间,带小鞋的妇人来了。
她记不清年节,把孩子最后见到的两处地方说反,重问便发怒,质问是不是又要她回去等。
如玉让她坐在窗旁,先喝水。妇人不喝,反而将鞋抱得更紧。
几张已认衣物的图拿出来,一张张看过,仍不能定。书吏想留鞋,她不肯,只许照样画。
“不是这九个,是不是还能活?”
如玉看着那只鞋,张了张嘴。妇人盯着她,等她说还有指望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最终道。
妇人把鞋塞回怀里,要了记收线索的纸,走到门前,又回头问下回找谁。
如玉告诉她经办人的名字,亲自写在那张纸背。
陆杏在旁看着,没有说话。
杨青的供放在另一边。
涉及陆素的部分还是她先前逼他补的,后来加了几件事,署名依旧杨青。刀奴、杨一刀列在旁边,让认识那张面具的人能找到同一个人。
陆杏读完,问:“他死前救了人?”
“救了。”
“你爹杀的?”
“是。”
“你想让我说什么?”
“我没想……”
陆杏把供纸朝她一推,她看见自己手还压着杨青的名字,便移开了。
陆杏拿起笔,指着杨青记下的那回退银,问这里能不能添自己的名字。如玉把纸转正。她写到一半抹了抹眼角,落笔更重,墨点洇开了。
“我不原谅。”
如玉点头。
“这句话也留着。”
“留。”
陆杏从包中取出一只布袜,针脚粗细不匀,放到桌上。陆素原要给外甥做,另一只始终没做出来。
“他不能替她做完。”
如玉望着袜口那根线头。
“你也不能。”
如玉把手收回膝上。
陆杏把袜收回去,连同自己的册子一起收好。她还要往南走,找没认出的家属,没有去看杨青的墓。
赵成的回信随后到了。
吴家找着阿萍,她在东渡外绣坊做活,被扣着回城凭条,连金府败了也不敢走。钱七报出的地点之后,他们又追过旧车号,才给她拿到通行文书。
她见过双双装衣箱、留下不值钱的旧簪,也见金家把箱子搬回去。双双最后死时,她不在场。
阿萍回吴家那日,赵槿没有叫她立刻坐下讲金府的事。
小后间里只有一张裁衣案,新铺没搬成,留下的活还要按时交。阿萍进门看见散着的衣片,先问能不能洗手,赵槿让她去井边。她洗完回来,自己拿起一片,摸出里衬有一处偏了纹。
“这边裁回去,穿上要拧。”
赵槿立刻把那片摊平,沿着纹看。客人的料贵,她原以为还能省出一段袖边,阿萍一说,便知道省不得。
“你会整件?”
“做过,近来多做里子。”
两人站在案前谈工。阿萍问一日要做多少、针线谁给、晚上能否不坐到熄灯。赵槿把现在店里的实数告诉她,没说过来便什么都好。这里只有小后间,旺日挤,工钱按能交的活算,尚没有一直付空班的钱。
阿萍听完,说头几日只做半日。
赵槿犹豫了。她伸手翻了翻待做的衣,午前交的三件压在最下面,已经拖不得了。
“半日的数,就按半日。”她最后道,“整件先不交你,先做两处里衬,看尺寸。”
阿萍点头,将刚拿起来的衣片放回去,问什么时候来试。
“后日。明日料还没到。”
她没有当日就留在案边做起来。出了门,先去买一根自己惯用的针,握在纸包里,走得比来时稳了一点。
赵成后来来问旧信,见案上多两片排好的里衬,问是谁的手艺。赵槿答阿萍后日来做,接着把案边借据推远,叫叔叔别拿湿伞滴在裁好的料上。
他愣了一下,赶紧移开。屋子还是小,做案与做衣不能永远互相让位,赵槿将那只原本预备给新铺用的木柜搬来,专留一格收叔叔的纸。只有这一格,多出来的要他另找地方。
半封绘梅归家信从金府遗物中核回,已与赵家存的残处合上。赵成把它同嫁资借据放在一起,仍照一千二百两追:十七家船户垫账,五十两离府暂居银,各有去处。
新管事想并作无主财,赵成说有主,死了也有主。
信末夹了一张孟船主托写的短纸。第一笔修船款到了,余款还欠着。他买了一辆小车,往后寻他,不必再去广顺号。
买车那日,他蹲在旧车轮边摸了半晌。车主不耐烦,说跑短路够了,别拿挑船的眼挑车。妻子站在一旁,却叫他慢慢看。
最后挑的车比原先看中的小一号,价里扣掉换轴套的钱。他推第一趟时总把手抬高,妻子笑他还想撑篙,笑完自己接过去,帮他推过门槛。
租屋里那些从船上搬下来的箱子仍挡路。破凳搬出去一回,赶上下雨,他又搬了进来。
如玉读到此处,将纸翻过来,背面只有一句:余数到了,还请报给我。
她交还程砚,另把阿萍如今的住处抄在纸角。窗外送信的还在等,她叫他进来喝口水。
阿荻的信晚了几日。他先写药匣到了,欠的脚钱还了多少,又说背心赎回来了。
那件衣裳在当铺压得全是硬折。他穿回身上,站在灶边烘了许久,掌柜叫第三声,才应着过去分药。
阿宽正好来买擦伤药,两个人隔着柜台,一时找不到话。阿宽把肩头的新工牌塞进衣里。旧班里还有人没找着活,骂他只顾自己,他也没有将牌扔掉。
“又扛湿袋?”阿荻问。
阿宽嗯了一声,将铜钱一枚枚放到秤盘旁。柜外那个等他的工人咳了一声,他拿起药走了。
他走后,阿荻才记起柜下还有干净药布,裁下一条追到门外,人已经过桥。
信里的称呼原写杨青、如玉。写到落款,阿荻停了很久,划去开头那个杨字,吹干墨,仍照原地址寄出。
许朔归家已是另外一番动静。
最先送回的是退换物,顾彩看见空饭盒与那件改过袖的袄,心往下沉,听人说人也在车上才赶紧出门。许良托住父亲腋下,许栀站在另一边,三个人走过自家的低槛,谁都没先说不如从前。
许朔在床边坐下,刚伸手想把鞋脱了,伤指便碰到脚边的木架。他疼得停住,顾彩已经蹲下来,一边脱一边骂鞋穿得紧,像还在说早年他出门时常被说的那件小事。
他听着,眼睛慢慢红了。
屋里没多一张新床,临时挪开的货又堆到墙边,儿子要去做工,女儿也在等试件回话。他原以为回到家,就该尽量不再给人添事,坐了一会儿却忍不住问,自己的旧差是不是回不去了。
顾彩没瞒他,说夜值有人顶着,养好后能做什么还得再问。这一月她已经不愿用也许明日会好来填每个空处,话说出口仍怕他难受,手在膝上搓个不停。
许朔没立即答。他摸过被改松的衣袖,看见布边一根新线,叫女儿来问是谁做的。
“我。”
“右边不勒了。”
许栀只应一声,转身去收自己的东西。他叫住,看见包里那副鞋帮角上多了两个小字。
许栀。
师傅准她先接单帮,价不算多,领料、错工也都记她自己的名,还不能说是出了师的整件师傅。她拿到回件时没去别家报喜,先将那处字压在灯下反复看,又拿干净布盖住,怕蹭脏。
许良从外头进来,见父亲要碰那片布,伸手替妹妹拦一下,说墨刚补,还没干。父亲一愣,低声道知道了,将手收回被里,看女儿把那块布叠好。
顾彩问她明日可否再送一趟旧药罐,许栀还没回答,许良先说自己去,刚好同父亲看看往后复问的路。他说完,把腰间那块早班牌翻过来看了一眼,起身去找换班的人。
许栀把鞋帮收好,坐下来吃留在灶边的饭。顾彩这回没有再问能否顺便帮哥哥把另外那捆皮边分完。
天黑以后,屋里的灯先移到许栀手边。许朔躺着看了一会儿,眼皮渐渐合上,手从被外慢慢收回去。
杨青的遗物很少。
薄刀、白玉面具、破衣、空药囊。验衣时从胸前取出的半截旧竹哨也在,鹅黄线已成暗色。另有棺材尾款与急信脚钱没付。有人要挪成公差杂费,如玉先清点他剩余盘缠,付了能付的;缺的由她另立一张借偿单,不动尚待退给遗属的钱。
程砚问数目,她重新加了一遍,写清只这些。
胡利的私物另列。入土前,她从验毕旧衣里领回一件粗衫,把领口裂线缝上,放入普通棺中。盐银与不明财物仍归查,她没有去领。
他们早在验身后第七日分别入土。杨青墓前一块小石,胡利墓远些,沿山道还须再走一程。
这天如玉又上山。
她替杨青拂开石脚枯叶,告诉他陈婆的侄儿已经出来,钱七还在受问。陆杏来过,也已经走了。
到这里便没有再说。
还有几项去处等着追。
崔家铁铺已在西郊重开,杨青离府以后曾去借宿,被拒。租地那两季已在金家划去,炉料的损失仍须向崔家父子当面核,不能因金府答应付药钱便结清。那名被杨青拦住出门的女人已不住旧处,要向她自己问,不能只向丈夫问。五个被错并皇杠的押解人仍沿原册追寻,不算入青狼宅二十八具,也不与孙有生混同。
如玉下山前将程砚列的待问目又看一遍,没拿出来给墓中人听。程砚用的旧纸不平,折角总翘。如玉把它摁进怀里,再抬头,车夫已经走出很远。
薄风贴着新土过,远处赶车的人在催下山。
她把手收回袖里,沿坡走下去。姓名册还在城里的桌上,陆杏那一份往南,另一份留京。
没有哪一本放进棺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