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六日夜,杨青刚把包袱放下,孟船主便到了客店后墙。
“船底都用钩拖过了。明早再来一遍,躲不住。”
杨青重新提起包袱,跟孟船主出了后巷。两人绕开亮灯的栈口,从靠水一侧上船。韩升蜷在广顺船腹,已藏七夜,腿肿得不能站。杨青下舱,先讲自己去老狼宅做了什么,讲完才问愿不愿进京。
账房望着他:“去替你说胡利无罪?”
“不是。”
“我的账没他的名字。我连他长什么样也不知道。”
韩升说完,将匣子翻到另一面,那里夹着一张北城粮行的招账启事,纸边被摸得毛了。他躲在船里,也还留着。孟看见,笑他命快保不住,仍想着一条干净凳。
“想坐,不丢人。”韩升道。
“我也想开自己的船。”
两人忽然都静下来。杨青以为他们在等自己答应什么,可没有人看他。韩升把启事折回去,孟用脚跟顶住漏水的小缝,动作熟得连灯也不必移。杨青低头望了望鞋尖,舱底的冷水已经渗进来。
“就说你知道的。”
韩升将薄匣往胸口抱紧。胡总管若说养大的徒弟不会那样,谁信一个青狼账房?杨青提陆杏,她手里有自己按过名的经过,不肯替他说好话。
“她为什么帮你?”
“她要追金老爷。也追我。”
韩升没有立刻点头,先叫孟船主把那张修船原单拿出来。
孟一直站在舱梯上,听见便说:“船都不是我的了,还拿这纸做什么。”
“欠你的没给。”
“我知道没给。我的板烂在哪里,我比纸清楚。”
他仍取出单,铺在倒扣的桶上。韩升看那圈代记,指甲顺圈边走了一周,突然抽出笔,在另一小纸上写孟只收两块底板,余款未领,圈由自己代记,方格不曾有船主指印。
孟看着他写,问到了北边能否不提自己。韩升抬眼:“少你这名字,就只剩我替人画过一个圈。”
舱中灯低,孟把韩升新写的那张拿近,先看自己的姓,再看广顺二字。
“入冬前,我婆娘叫卖了船,换小车。她说车歪了能下来推,船漏了连落脚处也没有。”他摸着舱板,“我笑她怕水。这条船过哪一处打底,听一声就知道。”
韩升把笔递来。孟将手在膝上擦过,没去抹自己的名字,只在新纸底按了指印,叫写清是今夜说的,不是认收旧款。
“等他们明早来,叫他们查。”他道,“你不在,钩穿了船腹也拖不出人。”
韩升收好自己那张话,另一份留给孟。他从薄匣里取一块旧账板,撕掉写青狼字号的封皮。下面还沾着老狼泼过的酒渍,他擦不去,便翻到白面,端正写下韩升两个字。
“我跟出城的车走。”他对杨青说,“这回在别人的账前,先放我的话。”
原定用空盐袋车出城,三十里到榆渡,换不归缺足的公船。孟船主去问两个曾跟杨青办事的金府护院,只送公渡,不碰账。约次日回话。
二十七日一早,杨怀仁的官车过北门。装案卷的箱在第二辆,油布裹严,官差抬手,栅就开。杨青站在路边,没有拦。老狼的孩子日前在这门下等了一夜,官箱不用等。
午前,来的是两个生面孔。金老爷体恤旧情,车马路引俱备,愿护韩升北去。
路线先往东南盐栈,账匣须进他们带来的空箱,封起来保安全。
杨青将单子放回桌上:“我找的人呢?”
“调外栈了。”
“谁调?”
那人指金老爷的押,又笑:“府里何时有刀爷的人?”
杨青没有让他们见韩升。他送两人出门,见一人回头记客店窗户,便知道这地方也不能住了。
他问掌柜能不能给六合带急信。周衡在那里查界船,旧年同他共过差,知道他的名字,也不会拿金家的回帖当担保。他写清有一名愿赴京作证的账房被困,自己已离金府,请周衡来见人,未替对方写上应允。掌柜等快骑回南岸时把信交去,催他早些搬走。
午后,广顺旁多了看船的,孟送不进饭。
孟没有立刻来催杨青。他换一件不带河泥的衣,先去了缺足临设的船房。船牌早归新盐路掌,哪天出哪趟货由长老准;船身、帆、缆和自家铺盖却还是他的。如今缺足要将这些也收全,一再遣人来讲归并的价。
价低得像只买船底,不买船。
孟原先不肯,那是他同妻子攒了十一年的东西,最旧的舷板还有两人刚过门时刻下的短痕。缺足的人却说修船银已记已付,从应给价里再扣;青狼旧租也没跑完,又扣一笔。算到底,孟倒像该添银才能离开。
他把自己的原修船单放在桌上,没准往空格里添印。
“七块板的银,我只见两块板。先前租给老狼的是一程船,不是我全家。租期过去,那一程没走,我退该退的,不能连未领过的修船银也一并认。”
管船人嫌他算得细,他反问:“买价不是你们一文文算的?”
争了半个时辰,最后许将修船余款另存争欠,不在今日售船价中销净。旧租未履行的部分扣出,不因老狼死了就让孟凭空占下,也不许金家拿它再收两次。其余仍低,低到不够买一条稍小的船,只够还几项急债,剩一点给妻子往后盘算小车。
孟没说便宜了自己。他又加一个条件,今夜留给他搬私物,家里人来帮,不许管押进舱翻。
“明早退潮前交钥。”
“明早。”
管船人以为他终于认了,答应这最后一夜;船已买来,谁也不愿为一床旧被同船主再吵到半城听见。孟落下自己的名,没让韩升代圈,出了门才在墙边站住,望着掌心压出的笔痕。
他妻子在桥头等,见他没带船牌,就知道成了。她问余钱够不够,那车还没卖,说了几遍,才发现丈夫一直望着河。
“你自己说卖的。”她道。
“是。”
“别日后全算我头上。”
孟终于看她,想笑一下,没笑成。他只说今晚得搬完,她答还有几只旧罐不要了,船舱那块补了好多年的板也别拆,人总不能把一整条河拖着走。
他没告诉妻子这夜真正要搬出的另一个人。她知道他有事没说,站了一会儿,还是把家里唯一的好棉袄交给他,叫先裹那人,别让自己同新东家还没交清船就多一具死在舱里的。
她抓着袄领没有立刻松手,孟拉了一下,便不敢再拉。孟接过,低声说回来再讲,她立刻道今夜讲,别等下一件事又过去。
杨青先去了崔家后来借的棚。三年里棚顶补成了瓦,门前仍挂铁勺,炉却挪进了里屋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出来的是当年的小徒弟,已比他高了。
“找谁?”
“崔师傅。”
年轻人认出声音,目光落在白玉面具上。里头锤声停住,一道熟悉的咳嗽接了上来。杨青把面具摘下,说只借一处干地方,留一个走不动的人过夜,天亮就走,租钱照付。
“府里没屋?”
“我离了金家。”
年轻人没有因此让路,回头叫了一声爹。崔师傅在里头答这边夜里也要做工,火星多,住不得。
杨青看见门后的草铺,一床被叠在上头。年轻人也看见他在看,慢慢将门扇往里合了些。
“借辆车也成。”杨青道。
年轻人握着门边,没答。杨青便将钱收回去。走到街角,身后锤声重新响起来,不快不慢,还是原先那个节拍。
他随后去找陆杏,只问有没有肯收短租的屋,不说证人藏哪,也不让她替自己担保。
陆杏报城西磨坊:“磨主欠我娘人情,租得。钱你照给,用来做什么自己讲。别说我替你保人。”
磨主起初只肯一夜。杨青点头,先付钱,夜里绕盐栈去接韩升。
靠岸的路有两盏新灯,巡船人隔一会儿喊个号。孟把船往外轻放半尺,让背岸的一面靠近废木桩。杨青从桩上接出韩升,账匣由他自己抱。
才过第二根桩,韩升的腿便一软。杨青托住他,右腕猛地发麻,匣子撞在船板上,咚一声。
灯转过来。
孟在前舱骂人,砸下一个破水桶,连声说新管押的踢坏舱板,叫赔钱。看船人沿岸走去,同他吵了起来。
杨青伏在桩后,水漫进靴,等吵声远了才背起韩升。十步的烂泥地走得极慢,账匣压在两人中间,韩升牙齿发抖,仍不肯把它交掉。
到了磨坊,杨青背上全湿。磨主没让进正屋,草铺在磨盘后,只住到明晨。韩升坐稳,第一句问下一站。
“还在找。”
韩升把腿往干草里缩,一根草钻进伤口。他咬着牙,低头慢慢拔。
第二十八日,周衡从六合赶来。客店掌柜托快骑带了杨青短札,他核完当地界船册,沿江走一日一夜到扬州。进门时泥从靴底往下落,行囊里只剩半块干饼。
他先让杨青摘面具。
看过脸,又问当年共差的事,再看韩升愿意往哪里去。韩升讲完,他写自愿赴京呈证,怕涉案方扣押,不写钦差护送,不借胡利的名。
“你没权差我。”周衡道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路上遇官文要人,我不能只说师兄不准。”
韩升自己按名。周衡拿这页去见磨主,续到第三十日,付原价,不许再带旁人来。磨主看过差凭才松口。
二十九日点匣。原账、抄件分开,孟的修船单只留南方备查,正账周衡带。杨青把自己的尸记也推过去,周衡读到未回阻止,抬眼看他,没问,另封一包。
第三十日午后,去接韩升出城的空袋车却不能照原路走。旧轮班脚夫全换了,曹氏借来的小平车也在渡口被拦,名在新查册上,要先验归谁用。她一把扯下写着自己姓的旧油纸,叫任五把车拉回,不送了。
阿宽站在门边,手里握临时工牌。他原是来告诉他们哪一口改了人,没想到曹氏看见他便明白。
“纸在你那里,他们怎么知道?”
他先说只是欠数。曹氏问欠数为何连谁捎被褥也有,他答不上。任五肩垫尚没扎好,听完将那块布放下,问他是不是换牌用的。
阿宽点了头。
那一巴掌最终没落下来。任五抬手到半途,肩先疼了,手便垂在身侧。少年看见这一下,比真挨打还难受,忙说自己原以为只收旧工,不会连回乡也问。
“你问过我们没有?”曹氏道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也不听你替人打的主意。”
她推车走,阿宽跟两步,被她回头瞪住。他站在原地,木牌被掌汗浸湿,忽然想起小账手白日的话:若找到杨青在外用哪些人,记两名来,试账可以转正。
门房在街那头开窗,叫他的名字。他背过身,仍走了两步,才停下来。
少年朝那边走了一段,却没进门。他将牌放在门房窗台,取出压在笔筒旁的断笔。小账手不在,守门人问明日来不来,他说暂牌不要了,自己还欠的工钱,按实来找,不再拿别人名单抵。
守门人笑他疯了,说这几日白学。阿宽不应,回到磨坊门前,正撞见杨青。
“我交了那页。给缺耳的人。”
杨青看着他,没问几句何苦,先让他把具体哪些人、哪些路说清。阿宽说完,问是不是已经来不及。
“天黑前还要走。”
“我推车。”
杨青没有替曹氏答。阿宽自己去找她,被挡了一次,等到她出来倒水,又说自己不用分这一趟脚钱,仍请她照约收车钱。她说不要以为推一夜便当无事。他答知道,手已伸到车把下,将坏的一侧抬高。
这次任五没赶他,只把自己的肩垫扔到车板上,叫他放在人腿下,别把伤者一路颠坏。他们不重新叫阿宽先生,也没说从前那张纸不算。平车终于动了,周衡跟在车边,走的是另定的普通路,少年的新工却留在身后那张窗台上。
三十日傍晚,车从西农货渡走。先往外县换船再折北,多绕三日,约四十五日到京。白玉面具不能跟,杨青只送至近郊。
韩升坐上车,伸腿试了试,痛得吸气。周衡又垫一层空袋,核车轴,才掩帘。他留下两处报平安的商行,只记日期不记姓名,若过半月无回执,就沿最后一处追问。
杨青问需要什么。
周衡看看他发白的手腕:“别再许别人我们必能做到的。”
车走了,杨青在路边站到看不见尘。
第三十一日,他到金府留最后一封信:别叫春娘单独见外来传令者,若她肯说受制何故,听完。自己北去查旧案,会再回,不知哪日。
门房不肯保证递到,他只要了接信的时辰。里面正在摆早饭,杯碟相碰,春娘的声音隔两道门,还是从前那样柔和。
随后他去了蓉蓉墓。墓前没人,他取下面具,擦里面干汗,又戴回去。
“我要走了。”
没有替谁报仇,没有说护她父亲一辈子。他背包下山,北路十二日,完整听闻在包底,已有名字的死者在另一层。那些空格也一起带着。
身后城门收回了他住过三年的地方。前面的路,却并不因为肯走便短一些。